彼时,十四岁的燕绥之正被按在一条窄窄的条凳上。
“嗖——啪!”
藤条划破空气,带着尖啸,狠狠落在她的脊背上。
雪白的皮脂上,鲜血从肉花里渗出,新的伤痕盖过旧的,纵横交错着。
少女绷紧了身体,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却硬是一声未吭。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视线有些模糊。
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夏天的蝉还没有完全死去,在她颅内嘶鸣,将长辈们那些或严厉,或失望的斥问变得断续而遥远:
“……可知错?”
“……为何屡教不改,冒犯尊长?”
“……燕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
——她哪里错了?为什么错了?
她混沌的脑子里翻腾着这个念头,一股无名的,带着灼烧般的不忿在胸腔里冲撞着,像是要找一个不存在的出口。
她一直在不满,永不停歇地不满着。
不满燕家早已逝去的荣耀,强加在她的身上,不满被设定好的人生,让她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视野里,燕家那些女眷们的脸,一张张都像是蒙在灰沉的雾里,模糊不清。
从小,她们就高高地矗立在她面前,她需要拼命仰起头,直到脖颈酸麻,也看不清她们真实的神情。
如今她长大了,身高已堪堪与一些婶母齐平,可那层雾气似乎更浓了,她依然无法穿透那些面具,看清底下的喜怒。
她们教她四书五经;教她礼义廉耻;教她淑女德行。
可没有人教她,为何这世道与书中描绘的截然不同。这个世道,分明是病了的。
书中有言:“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教人得失之心不必太重。
可现实中,她看到的,是上位者只需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或是一声轻微的咳嗽,下位者便要绞尽脑汁,揣摩终日,惶惶不得安。
书中叹道:“予羽谯谯,予尾翛翛。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予维音哓哓!” 道尽小民在风雨飘摇中的无助与惊恐。
可现实中,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都像是那只在恐惧中挣扎的鸟儿,即便张开了喉咙,发出的嘶鸣依旧被吞噬,无人倾听,也无人在意。
她仿佛只是一个寄托了燕氏全族复兴愿望的精巧木偶,被无数双手操控着,填充进他们认为必要的知识与信念,唯独不允许生出属于自己的骨骼与意志。
藤条的抽打不知何时停止了。
施刑的几人默默放下衣袖,整理好衣襟,站在一边,仿佛刚才那场充斥着暴戾与压抑的惩戒,与她们毫无干系。
只有燕绥之,像一条奄奄一息的落水狗,瘫在冰冷的条凳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明明耗费力气的是她们,她却觉得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
这时,她那性格懦弱的父亲才敢凑上前来,开始在她耳边低声啜泣。
那哭声细微而绵长,像夏夜扰人的蚊蚋,除了徒增她心头的烦躁与无力,什么也无法改变。他给不了她庇护,也给不了她理解,唯有这于事无补的眼泪。
很快,燕家家主差来的仆妇到了,面无表情,一左一右架起了她的胳膊,毫不留情地捏在她臂膀的伤口上,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又很快被麻木取代。
她被半拖半架着,一路穿过重重庭院,走向比邻而居的张家。
昔日落幕的豪族,在蒸蒸日上的门阀面前,连维持体面都成了奢望。
当燕绥之被拖至张家那高大气派的府门前时,她的姿态狼狈得可怕,从落水狗彻底变成了一条任人践踏的死狗。
恰在此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侧传来。
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逆着光,看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被张家的侍从恭敬地引着往府内走。
那人脸上缠着干净的白色绷带,遮住了大半容颜。
一头墨黑的长发既未束起也未绾髻,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肩头,更添几分疏离。
他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脚步微顿,垂眸冷冷地俯视过来。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漠然。
乌压压的发丝映衬下,他那双未被绷带完全覆盖的眼睛,便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凤眼,瞳仁让人想起秋天,宛若琉璃,此刻虽浸着寒意,却如同夜幕中的一点寒星。
疼痛和屈辱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荒谬的宣泄口。
燕绥之竟扯动嘴角,朝他吹了个响亮而轻佻的口哨。
配着她那苍白却依旧难掩明艳的脸庞,这一举动并不显得猥琐,反而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