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褚岁聿只惊喜了一瞬,随即又叹了口气:

    “萧娘子真是足智多谋。只是不知道太女身份尊贵,未必愿意帮助我这无用之人。”

    “褚娘子何必妄自菲薄。”

    萧奕不太赞同的模样,道:

    “太女未必不需要你的帮助,你不妨等一等。”

    眼见已经到了宴会的地方,萧奕见拉拢得差不多了,眉开眼笑:

    “那,褚娘子好好想想?”

    “自然自然,多谢萧娘子指点。”

    褚岁聿也笑。

    她行至酴醾花架下,便有侍从上前查验请柬,引她入座。

    甫一落座,便有一清秀侍从跪坐身侧,纤手执壶,为她斟满玉杯。

    酒香与花香缠绵缭绕,沁人心脾,令她一时有些飘飘然。

    “这位女郎可是褚岁聿褚娘子?”

    一道声音将她拽回了地面上。

    褚岁聿闻声侧首,见邻席一位女郎含笑望来,气质娴雅。

    “正是在下。不知女郎如何称呼?”

    “在下冯氏,名丹羽。久闻褚娘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形貌既伟,雅怀有槩。”

    褚岁聿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冯家乃朝中显贵,枝繁叶茂,而这位冯丹羽年纪轻轻已官居太女仆,可谓前途无量。

    和萧奕比起来,冯丹羽更为世故,接近时也更为自然。

    念头一闪而过,她已含笑应道:

    “冯娘子谬赞。在下见冯娘子才是风姿毓秀,令人心折。”

    “哪里哪里……”

    几番往来酬酢后,冯丹羽终是切入正题:

    “听闻褚娘子尚未婚配?”

    “惭愧,下官位卑职浅,岂敢耽误良人?”

    “褚娘子过谦了。岂不闻成家立业?家中有一幼弟,虽年岁稍浅,却知书达理。若娘子不弃,改日宴上可为二位引见,不知意下如何?”

    “这……实在不敢高攀,恐辜负令弟芳华。”

    见褚岁聿推拒之意坚决,冯丹羽暂敛此议,却仍不死心:

    “想来是娘子未曾见过舍弟,待他日得暇,定要请娘子一晤。”

    褚岁聿干笑两声,执起酒杯轻啜,顺势转了话头:

    “这酴醾酒清冽甘醇,余韵悠长,着实不凡。”

    “自然。”

    冯丹羽面露得色,娓娓道来:

    “褚娘子有所不知,此酒乃依洛中古法酿制。须取酴醾初绽之花,去其青萼,以沸水轻焯,拧干余渍。再浸于法酒一升,隔宿滤去花渣,兑入九升陈酿。更要择那将开未开之花苞,去萼焯晒,入酒取香。如此繁复,方得这般琼浆玉液。”

    “冯娘子真乃博闻广识。”

    褚岁聿由衷赞道。

    冯丹羽听她如此赞赏,又道:

    “褚娘子有所不知,小弟十分擅长酿酒——”

    冯丹羽正欲再次推荐自己的弟弟,却闻环佩叮当,太女驾临,满座皆寂,她也终于闭上了嘴巴。

    褚岁聿静坐席间,目光几次掠过主位上的太女,心中却疑窦渐生。

    这以风雅才学闻名的落英会,处处透着蹊跷。

    太女自始至终端坐华席。她身侧簇拥着几位世家女郎,不仅代她品评诗词高下,甚至当飞花落入太女杯中时,亦有人抢先一步,含笑赋诗,为她解围。

    太女只需在恰当的时刻点头,微笑,举起那盏永远满着的金杯。

    她不像这场宴会的主人,倒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傀儡。

    世家贵女们以她为中心,织成一张无形的关系网。

    每一句对太女的奉承,每一次为太女的代笔,都是在向旁人昭示自己与太女的亲近。

    才俊们借此扬名,家族们借此结盟。真正的盛宴,在觥筹交错与诗词唱和之下,无声地进行。

    而太女得到了什么?

    除了一次次印证她自身才学的空疏与处境的被动外,似乎别无他物。

    底下席间众人神色如常,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难道,凰帝,真的会属意这样一个被世家轻易裹挟,毫无主见的继承人吗?

    褚岁聿握住酒杯,又一次躲过飘向杯子里的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