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夜正在书房核对这个月的府中用度,听到褚岁聿求见,原以为是什么要紧事。没想到她进来后,行完礼,开口问的竟是家中门房的事。
他搁下手中的毛笔,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见她神色认真,不似玩笑,尽管不明白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背后藏着什么意图,但他思忖片刻,觉得这并非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便如实相告:
“没换过啊。自你回府前,便一直是她们几人轮流值守,都是府里的老人了,还算稳妥。”
他的声音温和,维持着身为主君应有的耐心与宽容。
褚岁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追问,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好奇:
“那……府中的侍女里,可有一个眼下生着痣的?”
她用手在自家眼下比划了一下位置,
“大约就在这里。”
秦子夜愈发觉得她今日行事莫名其妙,但为了维持慈和形象,他还是耐着性子,微微蹙眉回想,随后摇了摇头:
“眼下有痣?这倒是挺特殊的特点。若真有这样的侍女,我见过的话,应当会有印象。”
他侧首,唤了一声侍立在旁的贴身侍从,
“阿琦!”
一直垂首恭立的阿琦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
“回主君,回二小姐。奴常日里与府中侍女侍从们打交道,若真有这般容貌上有明显特征的,奴定然记得。确实未曾见过这样一位眼下有痣的侍女。”
连番确认,答案依旧是否定的。
褚岁聿眼底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熄灭了,她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话锋却突兀地一转,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般,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轻快的,属于晚辈的八卦意味:
“说起来,我前几日在园中远远瞧见一位姓陆的小父,长得好生漂亮,气质清雅脱俗。可是母亲近日新纳的?母亲真是……老当益壮,风采不减。”
此言一出,秦子夜与阿琦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带着警惕。
秦子夜搁在账本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他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借此掩饰瞬间的沉吟,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谨慎:
“你……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褚岁聿将他那一瞬间的迟疑和与阿琦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甚至带着点调侃:
“看来是了。母亲真是好福气。”
听她误解,秦子夜眉头微蹙,为了褚文瑶的名声,也为了打消她可能的疑虑,他放下茶盏,用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语气解释道:
“并非是你母亲要纳的。你母亲,她年轻时曾在陆璇玑陆大人门下求学过,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受教之谊。如今陆家罹难,男眷没入奴籍,陆大人在狱中曾托孤于你母亲。你母亲念及旧情,不忍故人之后沦落风尘或是遭更大磨难,才设法将他以‘小侍’的名义接进府中庇护起来,也算全了当年的一段师生情。”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说起来,就是在你回来不久前的事情,日子上倒是挺巧。”
“是挺巧。”
褚岁聿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波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太巧了。巧得就像是有人掐准了时间,将一颗颗棋子精准地摆放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封要命的密信就在陆回雪手中。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冲到陆回雪面前,逼问出密信下落,将这桩牵扯巨大的旧案彻底了结,让幕后之人满意,从而断去她系在自己身上的那根看不见的线。
——可是,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
她还得在帝都这个名利场里继续混下去。白日擅闯小父的居所,用不着等到明天,她褚岁聿的大名就会成为帝都所有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最香艳的话本子的主角。
再抬眼时,她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匆忙感。
她站起身,对着秦子夜行了一礼:
“多谢尚父解惑。岁聿突然想起,署里还有些公务亟待处理,就不多打扰尚父清静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步伐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看着她来去如风,问了一堆古怪问题后又迅速离开的背影,秦子夜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狐疑。他转向阿琦,压低声音问道:
“她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问的,到底想干什么?”
阿琦也皱着眉头,轻轻摇头,脸上满是困惑:
“太古怪了,奴也不知。咱们这位二小姐的心思,向来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