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你白跑一趟。我……或许真是我错了,或许梅司空……是我错信了。我已决定,即刻上报廷尉。”
她的手指向案上那叠厚厚的卷宗和信件。
褚岁聿走到案边,目光沉静,伸手将那些证据一一拿起,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其上字句。
“对,”
梅久臣疲惫地闭上眼,
“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了。”
屋内的烛火渐次燃尽,侍从悄无声息地换上一支新的。
当新烛燃至过半,跃动的火光让褚岁聿沉静的侧脸看起来明暗交织。
她的指尖在一排卷宗上滑过,果断地抽出一本崭新的。轻声念出:
“陆璇玑案?”
梅久臣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抬起头,扫了一眼,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这案子发生在你来帝都前不久。陆大人……曾是前太女太傅。前太女案发后,她被贬为太常博士,是个闲职。”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一月前,陆大人被人发现无故擅入宫禁。若只是阑入,罪不至此。可当值禁军竟从她身上搜出了利刃。顷刻间,便成了意图刺驾的谋逆大罪。陆家女眷皆下诏狱,等候发落,男丁则没入奴籍。”
褚岁聿接过她未尽的话语,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人证物证俱全,还是当场拿获。时机、罪名,都安排得恰到好处,天衣无缝。”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
“而在此案之后,那位当值的梅折弦,便一跃成为了虎贲中郎将。”
她又推出一本页面泛黄、显然年代更久远的卷宗,封面上赫然是“先太女案”。
“再看这桩旧案。先太女罹难后,坚定支持当今陛下的梅氏一族,便以从龙之功扶摇直上,奠定如今权势。”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两份卷宗之上,结论不言自明:
“两桩大案,间隔二十多年,梅家似乎都是最大的受益者。”
梅久臣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弯。她抬手捂住脸,苦笑声从指缝间漏出:
“我不敢……不敢寻求梅家的帮助。我在帝都这么多年,竟没几个可托付生死的至交。危急关头,想到的唯有你,可连你也觉得……”
“梅姐,别急啊。”
褚岁聿打断她即将出口的颓丧,指尖重新落回案宗之上,语气沉稳,
“退一万步说,即便先太女案真与梅家有关,此案也绝无可能被翻案。因为在此案中,最终获益最巨的,并非梅家。”
她的话恰到好处地停住,留给梅久臣思索的空间。看着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知道她已明白那未尽的深意。
“况且,”
褚岁聿话锋一转,
“我们也并不能确定,就一定是梅家所为。”
她在梅久臣困惑的目光中,将赵越提供的、那封作为关键证据的“梅司空亲笔信”推到对方面前。
“这封信,有个极大的破绽。”
“什么破绽?”
“一模一样。”
梅久臣蹙紧眉头,不解道:
“字迹相同,这算什么破绽?”
“正是这‘完全相同’,才是破绽。”
褚岁聿娓娓道来,
“我若年至五十,气血渐衰,腕力虚浮,写出的字迹,与三十岁精力充沛、筋骨强健时相比,定然有所不同。笔锋的力度、转折的弧度、乃至墨迹的浓淡分布,都会随年岁增长而悄然改变。梅司空已年逾花甲,这封信上的字,却与她现在的字迹毫无二致。这,合理吗?”
在褚岁聿清晰冷静的分析中,梅久臣猛地抓起信件,仔细比对。片刻后,她颓然放手,眼中焕然,低声道:
“是我一叶障目,确不如你。”
“没多少时间了。”
褚岁聿抬眼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语气紧迫,
“此局分明是冲着梅氏而来。若明日朝会之前,此案未能呈于御前,你,这个姓梅的主审官,便可被坐实‘徇私枉法、意图掩盖’的罪名。届时,恐怕案情会‘不巧’泄露,舆论沸腾,梅家百口莫辩。”
梅久臣瞬间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果断道:
“证据存疑,不足为凭。再审赵越!”
阴暗的刑房内,一盆刺骨冷水泼下,赵越一个激灵,幽幽转醒。
她眯起被血污黏住的双眼,适应着昏黄跳动的烛光,看清了眼前几人。
她扯动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使得表情扭曲而狰狞:
“嗬……怎么又回来了?该说的,我不是都说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