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驾旁的侍从低声嘱咐了几句,又对车厢内的褚流川简单交代,这才随着王衣桐匆匆往廷尉署方向走去。

    王衣桐一边快步引路,一边压低声音道:

    “头儿在审问那个连环灭门案的凶手,名叫赵越。没想到这一审,竟牵扯出一桩天大的旧案。”

    “什么大案?”

    “你来得晚,可能不知。二十多年前,前太女无故惨死,先帝震怒,下旨彻查,当时……当真血流成河。”

    王衣桐语气沉重,

    “今日头儿审问赵越,她竟声称,她的母亲当年受人指使,参与行刺,目标正是前太女。事后她们逃亡多年,终被幕后之人灭口,全家遇害,只有她侥幸活了下来。她如今所杀之人,皆是当年参与围杀她全家的仇人。”

    褚岁聿眉头微蹙,静待下文。

    王衣桐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她说,当年的幕后主使……就是梅司空。”

    褚岁聿脚步猛地一顿,神色微变:

    “王姐,我突然想起府中还有些急事,我先回去一趟——”

    话未说完,王衣桐已死死拽住她的手腕,恨铁不成钢地低斥: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插科打诨!”

    ——到底是谁在插科打诨?如此惊天大案,不去禀报廷尉,不去面见凰帝,偏偏来找她这个无官无职的外室女?她们脑子里莫非是浆糊不成?

    褚岁聿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心中实在不解,索性问出口:

    “此等牵连甚广的大案,报予廷尉才是正理,拉我过去又能如何?”

    “头儿她……拿不定主意。”

    王衣桐面露难色,

    “你也知道,她出身梅家旁系。而那赵越空口无凭,并无实证。若贸然上报,明日朝会之上,必定掀起滔天波澜,届时整个梅家都可能被卷入漩涡中心。”

    “梅姐在怀疑什么?”

    “头儿怀疑赵越并非完全胡说——”

    “那不就更该——”

    “你听我说完!”

    王衣桐打断她,

    “头儿怀疑,是有人假借梅司空之名买凶杀人,事后又引导赵越寻仇,意在将梅家置于死地!”

    “这……怕是梅姐的臆测吧。”

    “我不许你这么说头儿!”

    王衣桐猛地甩开她的手,面色冷了下来,

    “她为人如何,你我都清楚!行事公正,不徇私情,不畏权贵,正因如此,她才会在律正之位上踌躇多年。她绝非偏袒亲族之人!褚岁聿,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胸口起伏,显然气极,冷硬道:

    “若你实在不愿援手,那就不必趟这浑水了,请自便吧!”

    褚岁聿听了,竟真的转身便走。

    王衣桐见她毫不留恋,气得跺脚,怒声道:

    “你如此凉薄,枉费头儿对你一片真心相待——”

    话音未落,却见褚岁聿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叹气道:

    “罢了。本来不想让你知晓……你速去我府上一趟,就说替我取些换洗衣物,今夜宿在廷尉署不回去了。然后,你悄悄去东湖边,告诉在那里等候的郎君,说我这几日不得空,无法去练剑了,更深露重,让他早些回去歇着。我这就去廷尉署见梅姐。”

    王衣桐闻言,面色古怪地看着她:

    “东湖的郎君?那是谁?”

    褚岁聿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别处:

    “可能……是我小父。”

    “啊?”

    王衣桐愕然。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

    褚岁聿催促道。

    王衣桐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敬佩,拍了拍她的肩膀:

    “……还是你厉害。”

    说完,不再多问,转身匆匆而去。

    廷尉署内,灯烛昏黄。

    梅久臣独自坐在案后,面前堆满了卷宗。她用力揉着额心,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

    不行,她反复推敲,能力所限,实在找不出赵越供词中的破绽。

    那封作为关键证据的梅司空亲笔信,她认得笔迹,反复对比,确凿无疑。遣词造句,也完全是梅司空一贯的风格。

    甚至连案件细节都能一一对应。

    难道……竟是真的?

    她心中一片冰凉。若果真如此,她一直敬重的长辈,竟是如此不堪?那她坚守的律法公正,又算什么?

    “或许,真的是我错了……”

    她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不能再拖延了,必须上报廷尉。”

    “梅姐。”

    这时,褚岁聿被李海棠引了进来。

    “岁聿,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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