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揉了揉眉心,索性不再多想。
无论是哪种,都不妨碍她卖了个人情。
她躺在床上,索性闭上了眼,任由连日积攒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这几日辗转难眠的困倦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的呼吸渐渐绵长,坠入一片温软的黑暗里。
今夜并非每个人都如她一般好眠。
黑夜会放大人心中的恐惧。
夜阑更深,万籁俱寂。
唯有秦子夜房中一灯如豆,将他阴沉的身影拉得极其瘦长。
他并未安枕,直挺挺地坐在床沿,锦被滑落腰间也浑然不觉。
阿琦悄步走近,拨亮了些许灯花,又往角落的博山炉里添了一小块安神香。
青烟袅袅,却难以抚平主人心头的褶皱。
他回到床边,侧身坐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主君,睡吧,很晚了。”
或许是被这浓稠的夜色包裹,又或许是确信四下再无旁人,秦子夜的脸上终于褪去了白日里那层温婉柔顺的假面。
在摇曳的昏黄光影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阴冷,
“妻主今晚”
他开口,声音干涩,一字一顿,
“又宿在那个贱人的房里。”
阿琦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深知自己的主君怨恨着那个人不是一朝一夕了,已经成为了心结。
他倾身,用更缓和的语气宽慰:
“不过是个死人罢了。生前都没能翻起什么风浪,死后也不会起任何波澜。大人眼下不过是被那林晚玉的些许手段迷惑了,过几日,等新鲜劲儿过去,自然就回到主君身边了。”
秦子夜却猛地转过头,一把攥住了阿琦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面容在灯光下微微扭曲,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愤恨:
“你没发现吗?阿琦!那个林晚玉,太像他了!太像了!”
阿琦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轻柔而坚定地拍着他的背脊,如同安抚一个惊悸的孩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像又如何呢?赝品终究是赝品。林晚玉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主君,您别忘了,大人她已经不可能再有所出了。这褚家的将来,注定是您和小姐的。谁也夺不走。”
他的话,意味深长。
“对……”
秦子夜像是被这句话点醒,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喃喃道,
“你说得对。”
他顺着阿琦的力道,慢慢滑入锦衾之中。被子拉至下颌,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又低声嗫嚅了几句:
“对,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事,扫清了所有障碍。不会有意外的,绝不会的。”
声音渐低。
阿琦吹灭了烛火,屋子里彻底暗了下去。
清闲的日子没过几天,秦子夜给她定制的衣服就做好了,一早就使唤了人来请褚岁聿,说是让她去试穿新做的衣裳。
踏进花厅时,秦子夜正拿着一件天水碧的深衣对光细看。见她来了,立即含笑招手:
“岁聿来,看看,喜不喜欢。”
秦子夜亲自上前携了她的手,将她拉到了身边,拿着衣服在她身上比划着:
“快,穿上试试。不合适我再差人去改。”
褚岁聿垂眸抚过衣料,眼底掠过真实的惊艳。
秦子夜眼光极其毒辣,选的皆是时下最时兴又不失矜贵的样式,颜色和配色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短短数日赶制出十几套,怕是动用了名下所有绣庄连夜赶工。
更不用说每套都配了相应的首饰,从发冠到鞋履,无一不精。
定朝世家女子的正式着装多是两到三件。她此刻试的这套便是三件——
最里是绣云纹的白色交领右衽,中层天水碧深衣,外罩云门素纱褝衣。这素纱褝衣乃精缫蚕丝所制,薄如蝉翼,轻若烟霞,寻常百姓攒一辈子银钱也买不到一个衣袖。秦子夜一送就是四身。
他给这套衣服配的是一组由上等白玉制成的多璜式的玉组佩,一对白玉耳珰,腰上是禽鸟纹的玉带钩,还有一个白玉发冠。
“转过身我瞧瞧。”
秦子夜抿唇笑着,看了又看,满意极了:
“岁聿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
褚岁聿任由他摆布,唇边始终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他退后两步端详,眸中笑意更深,又捧着一套,道:
“再试试这套。”
这套是黑色右衽直裾深衣,外面配的是胭脂色氅衣,较之方才那套轻便许多。
衣摆处用金线绣了展翅仙鹤,羽翼在光影流转间若隐若现。只见仙鹤羽翼,不见其身,留人无限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