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在涟漪间碎成万千银鳞,而湖面之下是化不开的浓墨,暗沉沉地涌动着,仿佛下面蛰伏着某些不可名状之物。
但他早已不是会被虚无的恐惧就可以震慑住的那个少年了。
水面倒映出他惨白的面容,那双曾经明亮的眸子,如今如同一潭死水。
他几乎认不出这个形销骨立的自己。
或许此刻跳下,世界上没人会发现自己消失,他也可以先一步去地下,等待亲人了。
恍惚间,破风声骤然划破寂静。
他回过神,蹙眉望向了声源处。
一道身影在月下舒展开来。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久困的鸟儿终于振翅。
褚岁聿活动着手腕,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这些时日在牢狱中虚度,除了昏睡便是发呆,再不出来活动,怕是这具躯壳里都要长出青苔来了。
她的目光掠过这个地方,眼里闪过惊艳。
月华如纱,轻柔地笼罩着这片天地。湖畔的海棠开得正盛,重重叠叠的花瓣在月色中泛着莹润的光泽,好似缀满了碎玉。
长剑出鞘的刹那,宛若一匹银练倾泻而下。她的身姿随着剑招流转,时而如惊鸿掠影,时而若游龙穿梭。
剑光凛冽如雪,每一式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凌厉,却又在转折处化作行云流水。
即便陆回雪这个对剑术一窍不通的人,也能看出这剑法不落凡俗。
剑锋挑起满地落英,纷飞的海棠花瓣随着剑气盘旋翩飞。
待她收剑回鞘时,几片花瓣恰好缀在她的发间,为这月下的剑客添了几分凡人气息。
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
陆回雪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闺阁的男子大多都做过一个梦,剑客携月而来,花下舞剑,随后带着他浪迹天涯。
梦中的场景真实的出现在眼前,一时之间,他竟然恍惚觉得,此时才是梦中。
他的手紧紧按在粗糙的树干上,指尖深深陷入皲裂的树皮,却浑然不觉疼痛。
月光如水般倾泻在褚岁聿的身上,将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边。
她抱剑而立,目光精准地投向陆回雪藏身的树影,
“阁下何故偷看?”
这声询问让陆回雪如梦初醒。
他慌乱地摆手致歉: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来此散心,无意叨扰……”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站在皎洁的月华下,而他仍隐在树后浓稠的夜色中。
明暗交界分明,谁都不会越界。
褚岁聿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从他局促的姿态里读出他的不安。
“没关系。”
三个字轻轻落下,打断了陆回雪尚未说完的道歉。
他怔了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树皮。
他从小深居简出,极少与女郎交谈,此刻更是手足无措。
“这么晚,公子来这里散心?”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温和的语气让人很容易卸下心房。
听着她平和的语气,他的心也平静了许多,应答道:
“是的。”
褚岁聿低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轻巧地跃上旁边的青石,随意坐下,长剑横于膝上:
“我看你不像是来散心的。”
不等他回应,又转而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陆回雪。”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她轻声吟诵,月光在她眼中流转,
“好名字。”
“祖母正是从此句中为我取名。”
他眼里泛起一丝暖意。
“你是这府上的吗?”
这话让陆回雪脸色倏地苍白。
他第一次生出了回避的念头:
“你还没介绍你自己。”
“我?”
褚岁聿笑了起来,随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
“姓褚,名岁聿。‘蟋蟀在堂,岁聿其莫’的岁聿。”
“你的名字也好听。”
他依礼回应。
她但笑不语。
“你是这府上的吗?”
犹豫片刻,他还是追问了。或许是不想让她询问那个问题。
“当然。我自小生在扬州,今日才被母亲接回。”
“你就是那个外室女。”
话出口他才觉失言,连忙道歉:
“抱歉,我说错话了。”
“没事儿。”
她挑眉,并无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