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视线太过直白,带着审视的锐利,宛如盘旋天际的秃鹫锁定猎物前的打量。
不,或许只是对她直白。
她长久地凝视着褚岁聿的面容,目光几乎要描摹出她脸上的每一寸,很久以后,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玄色约指,玉石表面已被抚出温润的光泽。
“母亲”
见她不愿说话,褚岁聿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亲昵,
“岁聿在襁褓中曾见过您。十八年未见,不知母亲可还安好?”
她这般生硬地拉近着两人的关系,表演着迟来的孺慕之情。
褚文瑶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她终于开口,开始了与自己这个女儿的第一句对话:
“你来这里干什么呢?”
她说。
冷冷清清的语气。
这句话不像询问她,倒像是自语。褚文瑶甚至没有抬眼,仿佛并不期待她任何回答。
她继续道:
“我留下的钱财,足够你们父女二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褚岁聿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深处的疲惫,但她没有回答褚文瑶的话,转而道:
“母亲,父亲他,是靠您的爱活着的。没了您,活着的每一天对于他来说,都是痛苦。”
摩挲着约指的手骤然停了下来。
“你来了帝都”
她问:
“那他呢?”
“葬在了最高的山上,那里可以看向帝都。”
褚岁聿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情一般。
说完以后,她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她在默默地等待着褚文瑶的回应,可心下却暗自腹诽:
——骗你的,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褚岁聿父亲葬哪儿。
——褚岁聿时日无多,哪里会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她?
——不过想来褚文瑶也不会去扬州祭拜。
——女人嘛,既要又要还要。既要权柄在手,又要金银满钵,还盼着弃之如敝履的旧爱至死惦念着她。
——你问她怎么知道的?她平日里就是这么贪得无厌地许愿的。可惜啊,她命没褚文瑶这么好,一个都没实现。
——唉,都是命啊。
显而易见的是,褚文瑶被她的话触动了。
她的唇瓣几不可见地颤动了几下,复杂的情绪在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翻涌。
恍惚间,仿佛又见那年,她从桥上来,桥下轻舟过,那个立在船头的青衫男子回首抬眸望来,眼底霎时亮起了星光。
“瑶娘。”
褚岁聿说,声音轻的如同一声叹息,
“父亲临走前只说了这两个字。”
她缓缓抬眸,望向褚文瑶。两双相似的眼眸在空气中交汇,记忆中的那双明眸逐渐清晰。
褚文瑶近乎狼狈地躲开了眼睛,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收紧。
褚文瑶说:
“我没有亏欠你父亲。”
她又补充了一句,似是在解释,
“我是有苦衷的。”
褚岁聿说:
“父亲定然知晓您的苦衷。”
……
“妻主想来应该差不多该到家了。”
秦子夜问着话,指尖拈起一朵开得正艳的山茶花,摆弄着花朵看了看,才满意地钩起剪刀手柄,剪刃口在花枝处合上,“咔”的一声轻响,花枝应声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转动着花枝,端详着花朵,语气平和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一旁的忠仆阿琦躬身站立着,双手稳稳地捧着一只天青色的釉瓶,瓶内已错落地插了七八分满。
他并未立刻回话,而是先抬眼瞥向窗边小几上那尊狻猊香炉,见一线青烟袅袅直上,线香堪堪燃尽,才缓声应道:
“回主君,算着时辰,确是差不多了。”
“她的院子安排好了吗?”
秦子夜又问,将最后一支花插入瓶内,指尖轻轻拨弄着娇嫩的花瓣,使其姿态更显自然。
他继续道:
“毕竟是妻主的骨血,面子上总须过得去,莫要让那几个挑了错处去。”
“您放心,奴都省得。安排的是清平院,一应物事都是按上等份例置办的,断不会短缺了二小姐半分。”
“你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秦子夜微微颔首,目光仍在瓶中之花上流连,似是忽然想起,多问了一句:
“那位陆家的小郎君呢,也安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