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他别开脸,又犟了一句,不过声音低了下去,那斥责听起来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褚岁聿努力压下憋不住笑容的嘴角,见他终于被哄好了,心情舒畅,安心地阖上了眼。

    正当她迷迷糊糊将要睡着时——

    “你真是这么想的?”

    他问。

    突如其来的话,让她脑袋里紧绷的弦瞬间断开。

    她无声地磨了磨后槽牙,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紧紧握成拳,然后才缓缓转过头,对他挤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温和微笑:

    “自然,我一向不爱说谎。”

    ——才怪。她最擅长的就是撒谎。

    谢观鱼攥着自己的衣角,茫然地看着脚下脏兮兮的石板地面,耳边是褚岁聿温和的嗓音:

    “可能是因为我出身不好,有时候会羡慕你们这种出身优渥的人。人一旦过得不如意,则生无穷怨怼,想来贵人应当没什么烦恼。”

    她似是感慨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倒是希望你可以一直这般,无拘无束的,不必为任何人,任何事情折腰。”

    ——然后因为太犟,被更尊贵的人打死。

    褚岁聿平静地在心里诅咒着。

    谢观鱼听着她真诚的祝福,瞳孔颤了颤,脸上是不知所措的模样。

    随即,他小声嘟囔着反驳:

    “骗子,你就会挑好听的说。”

    他双手撑在床沿,双腿漫无目的地晃荡着,垂落的精致衣摆随之起伏。眼神却黯淡了许多,几缕黑发垂在颊边,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说:

    “你和我身边的人都不一样。”

    褚岁聿的脸上依旧维持着柔和的倾听姿态。

    “她们都在说,观鱼,你的性子要改,你这样的……”

    他止住了,又接着道:

    “你这种性子,不好婚配的。”

    “不染姐……”

    他又顿住了,继续道:

    “不染,她也说,我可能不太符合她对于未来伴侣的想象。可是,可是……”

    一颗一颗的泪砸在了地面上,深色晕染开。

    “我就是这样嘛。凭什么我要改变?我想要什么没有?我都这么活了十六年了,哪里能说改就改嘛?”

    他絮絮叨叨着,脚下的深色印记越来越多。

    一块干净的素色手帕被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床沿。

    谢观鱼看也不看,一把推开,瘪着嘴嫌弃道:

    “才不要,脏。”

    “我入狱前洗过的。”

    “你什么时候入的狱?”

    他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下意识反问。

    褚岁聿沉默了。

    谢观鱼的泪水还挂在腮边,却不忘朝她丢去一个鄙夷的白眼:

    “脏鬼。”

    他话音未落,却见她毫不犹豫地俯身,单膝点地,跪蹲在他面前。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他瞬间愣住,忘了哭泣。

    褚岁聿拾起那块被他推开的手帕,动作轻柔地为他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她的目光直视着他因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声音温和得近乎怜惜:

    “别哭了。你这般的玉人,实在不该为了旁人的话语垂泪。”

    这般怜惜的话语,似是在对待她手心的珍宝一般。

    ——就用这手帕给你擦,气死你。

    褚岁聿皮笑肉不笑。

    谢观鱼反应过来时,只觉她的目光太过专注,那双眼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怔愣狼狈的模样,连带着他的脸颊也迅速烫了起来。

    他眼神慌乱地游移,竟觉得看哪里都不对,最终仿佛自暴自弃般,用力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滚过去,别看我了。”

    见自己成功恶心到他了,褚岁聿心满意足地起身,如他所愿,回到自己的小角落,不再开口。

    他独自坐在床边,许久没有动静。

    褚岁聿能感觉到他数次偷偷瞄过来的视线,但他始终没有再开口。

    后来见她当真毫无反应,他似乎赌气般,猛地翻身面朝墙壁躺下,将背影留给她。没过多久,床那边便传来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褚岁聿却依旧提着心神,不敢立刻睡去。

    确认他真的睡熟了,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准备沉入睡眠。

    然而,眼睛刚闭上没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带着颤音的呓语飘入耳中。她听力极佳,凝神听了两遍,才辨出那是:

    “……冷。”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到床上那身影蜷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在睡梦中流露出几分可怜。

    没有多想,她起身,将自己身上那件不算厚实的外袍脱下,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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