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冢
    曹老将军多日不醒,连安桀都说这次病得凶险,而少将军寻药迟迟不归,实在是束手无策,让五狗叔早做打算。

    五狗叔瘫坐在地,面如死灰,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都没出去。

    直到黄昏时,五狗叔突然开门,下令召集鬼门峰所有威望重的老兵一起相地起冢。

    大家商量了整整一宿,选出来的地没一个让五狗叔满意的。

    为了墓地的事,一众老兵吵个不停。

    “后山哪里不好,先帝就是葬在那!没有比后山风水更好的地了。”

    “君臣之道,臣怎能和君葬在一处?依我看,南山就挺好,依山傍水,藏风聚气,如坐莲台。”

    “放屁,咱都是将军带出来的兵,不似兄弟胜似兄弟,将军就应该葬在鬼门峰,咱们将士兄弟一辈子都不分开,死也不分开,以后俺死了,也埋在这陪着将军。”老兵边说边抹眼泪。

    五狗叔也哭了,很快大家都哭成一片。

    “五狗,不可感情用事啊!鬼门峰阴气太重,严寒至极,哪里是起冢的好地方啊?将军这辈子已经够憋屈了,你难道还要他在九泉之下继续冻着?”一位头脑清醒的老兵劝阻道。

    此话一出,大家也纷纷反对:“不可不可,咱每回打猎带回来的肉,吃三分,留七分冻在咱的地下冰窖里,以备平时之需。你想想,将军怎么能和那些要吃的冻肉同寝呢?这不是辱没了将军。”

    吵了半天也没个定论,最后这帮德高望重的老兵们直接打起来了,守卫只得冲入屋内,拦住他们。

    拉扯到最后,五狗叔把我叫了进去,问道:“你们那片不是有很多大官嘛,什么尚书啊,侍郎啊,国公爷啊,名头个顶个响,话说他们死了都埋哪?”

    看着一屋子老兵披头散发,脸上青紫,怒气冲天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我心里瘆得慌,生怕说错一个字他们也把我抓起来打一顿。

    “回五狗大人的话,都埋在竹林里。”我赶忙跪下来答。

    “为啥,是有啥讲究吗?”五狗叔双眉皱起。

    见气氛缓和,我趁机拍起了马屁:“哪有什么讲究,野人山就这几个山头,还能埋在哪?说实话,他们最想埋的地其实是鬼门峰,可放眼整个大楚文臣,谁能有本事葬在鬼门峰呢?最后没办法,只得将就埋在竹林里了。”

    一屋子吵吵闹闹的老兵瞬间眼睛亮了起来,身子前倾,直勾勾盯着我,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天爷啊,看样子他们还真信了,我只能继续编下去:“叔叔伯伯们一直都想落叶归根,魂归故土,唉,这辈子终究是回不去了。之所以想埋在鬼门峰,是因为这里是整个野人山最高的一个山头,就想着葬于高处,好日日瞭望故土……”

    话还没说完,那群老兵又开始抹眼泪了。

    “是啊是啊,吵来吵去,将军肯定也最想埋在老家祖坟里,是咱没本事,不能带将军回家,咱没本事啊!”

    五狗叔最后拍板:“谁也别吵了,将军就葬在鬼门峰里,赶明儿就找个最高的地治冢茔,朝向西北,将军是西北人,九泉之下也算少了件憾事。”

    鬼门峰都是冻土,坚硬如铁,很是难挖。军中说了,凡是参与造墓者,赏狐皮短打一件,麻布戎装一套,树衣两套。

    我也去了,我想要衣裳,母亲和祖母就是因为衣衫褴褛,无法蔽体而常年不愿出门。

    男子可以光着身子在山里走来走去,女子却要穿得严严实实才能见外人。男子可以在林子里席地解手,女子只能东躲西藏找个草木茂密的地方更衣。

    母亲和祖母平日最多也只敢在家门口一百步内走走,她们说,女子的名节比命还重要。

    要是有严实的衣裳就好了,她们就可以在野人山自在穿行了,想上哪就上哪,想去哪摘野菜就去哪。

    我以为此次造墓的大多是妇人,事实确实如此,只是没想到还能看到那名老军匠。

    “军爷,你一个男人咋不去围猎,来跟我们抢什么衣裳?”

    “李家小鬼,男人就不冷吗?男人也需要衣裳!更何况老夫是军中数得着的刀剑匠,当年营造数座冰窖,老夫也实有大功在身,如今营墓之事,没有老夫那肯定不成。”

    老军匠边说边挖,可忙活半天一块土坷垃也没抠出来,弯着腰倚着铁钎歇歇后,往手心啐了一大口唾沫,继续挖。

    嘿呀嘿呀,吭哧吭哧,呜呼呜呼,老军匠使尽浑身解数都拿这冻土没办法。

    最后实在没力了,回头一看,身后又皆是老弱病残,只得认命了,命令小兵们将柴火扛来,生起篝火烧地。

    刚开始烧柴火的时候,婶婶们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这哪是烧火,分明是在烧人的心啊!

    鬼门峰严寒不长草木,所有的柴火都是将士们从山下一路背上来的,连六岁的孩童都要下山背柴草,我也背过柴火,当时累得差点滚下山坡摔死了,太苦了,真的是咬着牙硬爬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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