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冢
    辛辛苦苦背了几天的柴不到一个时辰就烧完了,黑灰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大家都心疼死了。

    老军匠忍不住骂道:“关心则乱,五狗真是昏了头,鬼门峰哪里是能埋人的地方,土冻得梆硬,有本事让他自己来挖。”

    虽然舍不得,地烧过后确实能挖动了,一层烧一层挖,大家也渐渐认了。

    烧就烧吧!

    大抵是经历过国破家亡的老人们心更硬些,当晚她们便能齐刷刷坐在火堆前烤火取暖,时不时插科打诨,说些年少趣事,反倒是我这个小辈郁郁寡欢,一直哭丧着脸。

    许是看见了我,她们想起了一些旧事。

    “李岫儿,话说你家之前可真风光,还记得当年我爹找你爷爷办事,还得给你家门房单独封个二十两银子的门包,不然那狗腿子根本不给我爹通传。”

    “哎呀俺滴娘哎!多少?一个下人就能要二十两银子,他咋不去抢呢?二十两银子在俺西北老家都能置个三开间的宅子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笑着聊着,越聊想起的旧事就越多。

    “话说,这些年你阿兄找到你爹的元配没?有没有安排他俩在山上偷着见一面?”

    大家一阵窃笑。

    头仿佛被炸开了,她们说的是我吗?我阿兄?我爹的元配?怎么回事,这些事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老军匠喝住了大家:“休要多说,她阿兄已经往生了,别戳孩子心窝子了。”

    “别别别,好婶子,你们只管说下去,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今天你们要是不告诉我怕是我晚上都睡不着。”尽管心乱如麻我还是想知道。

    聊到尽兴处,谁也不管老军匠的提醒,将那些前尘往事一股脑倒出来。

    原来父亲当年是有一位元配妻子的,两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婚后育有一女,很是恩爱。国破后大家一路南逃,一共分两拨,女眷们先行,男子殿后。

    父亲的元配妻子也跟着女眷的队伍南逃,刚过完江便受不了苦日子,带着女儿北上投奔早已归降的娘家父兄,弃李家于不顾。

    “不对啊,我咋记得咱那时的日子也没多苦啊!还能挤上马车,也没饿着没冻着,真正开始苦的是过了赤水后,还有咱现在在野人山的时候,王婶子,你是不是记错了。”

    “怎会呢?就是过江那段,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时候兵荒马乱,粮食不好买,咱们一日三顿都只能吃阳春面,你忘啦?李家媳妇便闹了,不满意,说阳春面在她娘家就是喂猪的。”

    我不解:“啥是阳春面?”

    “就是江浙一带的面食,白水煮面,洒点葱花,加点价钱能放一星点猪油,清淡是清谈了些,但顶饿。”

    婶婶们又开始窃窃私议:“俺娘哎!阳春面还不好吗?俺三十多年都没吃过这样好的了!”

    “谁说不是,那可是白面细粮啊!不吃给俺吃,俺西北人一口气能吃三十碗。”

    “谁跟你样儿?人家可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啥山珍海味没吃过,光是八月节做的月饼都有一屋子多,能跟咱一样吗?”

    “我看还是不饿,穷讲究啥?先帝在宫里时不比她吃得好,到最后不还是连死人头发都吃了。”

    老军匠猛咳几声。

    “那我爹又是怎么娶的我娘?”我问道。

    “这还用问,肯定是你爹上山后又找了一个,接着生了你阿兄和你呗!”

    “这些事?我兄长也知道了?”

    众位婶婶们点点头:“你阿兄也是听俺们说起才知道这事的。”

    一位独眼婶娘突然插嘴:“不过你阿兄真是个邪乎人,知道这事后居然想托人找到你爹的那位元配,还说想请她进山好好给她尽尽孝道。”

    我急着站了起来,走到独眼婶娘跟前忙问道:“我阿兄是不是把脑子冻坏了?”

    众人纷纷议论:“谁说不是,找什么亲爹的元配,咱又下不了山。”

    “找是可以找的,这些年山下多的是心在邙身在楚的义士,他们时不时偷摸上山来送点东西,什么消息找他们打听打听不就行了,山里人给山下亲人传个话啥的多了去了。”

    我无奈极了气得在地上直跺脚:“婶子们,关键不是怎么找人,而是我兄长这么做对得起我娘吗?娘待他那么好,他怎会如此?他不该如此啊?他也万不可如此!”

    独眼婶娘叹了口气:“你兄长读书读傻了,非说按二十四孝还是啥孝经来算,那位元配算得上是他的嫡母,自当终身侍奉,好好尽一尽孝道。”

    “嫡母?什么玩意?这都哪跟哪啊?”我气炸了。

    “可不止,你兄长不仅是想找到那个元配,还想瞒着你娘让你爹和她见上一面。”

    我瘫坐在地上,屁股被火烤得热热的,心里却凄寒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