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枪声
    当许多港区人垂垂老矣之时,他们仍然能清楚记得1614年。那一年,港区似乎发生了太多事。先是帝国公学某一个教授联合几位学者,研究出来了一种能在轨道上“呜呜”跑得飞快的,叫“火车”的连锁车子。港区的戴伦公爵家受命,在帝国几座重要城市在几个月里热热闹闹地修起了轨道和火车站,那段时间,工地里叮叮咣咣声响个不停。到了秋天,港区的火车站就落成了。那是一座漂亮的烟灰色建筑,坐落在城镇东北侧,建筑后面是铸铁的等候区和棚顶,几条轨道延伸到看不到的远方。建筑落成剪彩那一天,几乎整个莱赫姆的居民,无论贵族或是平民,都涌来观礼。在欢呼中,卢西亚诺代表戴伦侯爵用一把剪刀剪开了红色的绸缎。那是空前绝后的盛典。

    卡洛琳带着兜帽,站在人群里,看着举杯和民众一同庆祝的卢西亚诺。他累得瘦了些,但神态不见疲倦,笑容依旧那样得体从容。在这一年里,拥护他的贵族与平民数量变得更多。在整个莱赫姆,卢西亚诺·奥兰多即将成为下一任港区皇帝几乎已经是确凿的事实。

    真是春风得意。卡洛琳把飘到头上的彩带抖下去。在扭头的时候,她看到隔着人群,红发的奎里奥正盯着台上的卢西亚诺,神色不明。卡洛琳听说过,这位险些抓住她的贵族青年在几个月前突然辞去了帝国警卫的职务。他此前一直是个很尽职的人,在酒馆里,连最讨厌条子的小混混都为他感到惋惜。

    卡洛琳在对方注意到她时,把兜帽带好,转身从小巷里离开。她意识到,也许从这一天开始,很多事情都会改变,但她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去考虑这件事。火车站的落成只是一个开始。属于她的工作还有很多。

    奥罗·德·戴伦从来不是个有闲情逸致的人。他很少能够真正放松,对于那些大贵族的享乐方式,他嗤之以鼻又暗中向往。但在这寡居猎场的漫长时光里,他不得不寻找一些能填满空闲时间的事情。但似乎没什么事能真正让他充实起来。陪伴他的只有缄默的仆人,不时到访的医生和占卜师,还有窗外茫茫的春秋轮转。

    他的精神状态依旧时好时坏。医生来为他诊治时,总说些什么,“没什么大问题”,“好好休息”之类的话。他也相信,他自己没什么大问题。他镜子中的身影依旧伟岸健硕,依旧像一头猛兽。只是——他凑近镜子。他的眼底乌青,眼白上泛着血丝。他猛地后退一步。那面容模糊了。

    只是休息不好。奥罗告诉自己。就像医生说的那样,只要好好休息,只要吃点药,好好睡一觉。

    抱着这样的念想,他遵医嘱,很积极地,将那些茶色药瓶里的白色药片吞了下去。那些苦涩的药片,干涩地摩擦着他的喉咙,让他恶心又胃里泛酸。但他一直没有好转。甚至连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奥罗开始怀疑,是哪里出了问题。那些医生一定没有说实话。也许他得了一种慢性绝症,或者,或者有人想害他。他先是更换了医生。无论怎样更换医生,开出的诊断都大差不差,连药剂吃起来的感受都没什么区别。然后,他开始频繁地更换厨师。他认为,如果医生没问题,那么问题一定出现在自己的饮食里。但无论是皇室厨师,还是乡野农妇;无论吃的是珍奇野味还是粗茶淡饭,他都没有好起来。

    他不断地折腾,乃至于宅子里的仆人们都对他有了怨言。那些仆人以为他看不见,在背地里打着手势,但他很清楚,他们就是在议论他。议论他的无能,议论他的衰弱,议论他的神经质。

    他的失眠愈加严重。随着失眠,他的食欲也变得很差。于是,他引以为傲的体格坍塌下去。某一天,镜子的倒影中出现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他吓了一大跳,立刻挥拳打了过去。巨响叫来了宅子里的所有人。满地都是被打破的镜子碎片和飞溅的血水。他被玻璃碎片割伤,鲜血淋漓,面容可怖。在因惊恐而不敢上前的仆人们的目光中,他终于意识到,那个瘦得脱了相的憔悴老人,正是他自己。

    因为此事,他遭受了比生病更沉痛的打击,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等到他身上的伤口愈合,宅子里的仆人换了一圈,他心里终于产生了一些别样的念头。一些关于害他变成这样的,真凶的猜测。

    一定是卢西亚诺。或者是皇室。但他本能恐惧后者,因此他逐渐确信,一切就是卢西亚诺搞的鬼。最有可能继承他辛苦经营一切的小偷。那个受所有人爱戴的男人。愤怒逐渐占据他的心。他那样信任他。为何总会这样,为何总会这样!他想起自己曾爱过的女人,他曾经情同手足的兄弟,一个两个,他总会被最信任的人辜负。他不断地被伤害,不断地被背叛,命运如此不公,简直是老天无眼。

    也许,是报应。这个念头只一瞬划过他的脑海,然后他立刻就把这个念头打碎了。不会的,一定不是。他想,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都是那些人,都是那些人对不起他,都是那些人的错。每当想起这些事,他都咬牙切齿,喘不上气。几乎每件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都因为他的暴力撕扯而脱落。这次数太多,以至于女仆都疲于修补。随着他的恼怒,他的症状不再只是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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