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见和爷爷索雷尔·奥兰多一起骑在那匹漂亮的白马上,参与狩猎季的情形。那是他第一次杀生。爷爷在他身后调整着他弓箭瞄准的方向,然后那支箭被他射出,扎进了一只小鹿的脖颈。
那只鹿并没有立即死去。他和爷爷下马,向匍匐在地的鹿走去。
“ 卢西安,拿着。”
索雷尔爷爷那时身子还很硬朗。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递给他。
他拿过匕首,看向脖颈正汩汩流血的小鹿。那只鹿眼中的神情几乎和人没有什么差异。他犹豫了。
“它活不成了,卢西安。杀死他,反而是一种救赎。上帝会宽恕你的。”
他沉默着走进那只小鹿。小鹿的腿无力地蹬了两下,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当时用匕首割断小鹿的脖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如今已经不记得了。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无论是拓雷市还是莱赫姆市,贵族们的狩猎季都是盛大举行的节日。流水的动物被杀死,它们被割断喉咙后放血,被切割,调味,煮熟或者烤熟,然后用华丽的盘子盛装,被端上贵族的餐桌。排水的沟渠连续一个月都散发着难以去除的血腥味。十多年过去了,他早已经习惯。
不知何时,他刀尖下的小鹿变成了那个奴隶少年。黑发,黑眼睛,纤细的身形。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的场景已经变化为鲜红而又昏暗的长廊。而那名奴隶少年已经被割断了喉咙。鲜血越流越多,很快沾湿了他的皮鞋,像溪流一样涌动着上涨。
他起初不懂这梦境因何而来。他并不后悔动了手,他也不害怕有人会发现。谁会因为他杀死了入侵侯爵府的奴隶而处罚他呢?况且,他想,他昨天把现场收拾得很干净。戴伦不愿回顾在戴伦府当牛做马的日子,从来不会凑近仆人和管家专用的,隐蔽的通道。那奴隶很轻,他搬动起来并不费力。他穿过少人的通道,趁着夜色把尸体放进大木箱里,联系了自己在黑市的熟人,把那箱子和他那身带血的衣服拉走处理掉了。
梦里的血河还在上涨,漫过尸体,漫过他的小腿。他看着漂浮着的,像海藻一样的黑发,心想,差不多得了。早晚会到这一天的。他为了达成他的目的,恢复他的身份,他一定得走到这一步。是这个人,不是这个人,有什么区别?
那团黑发在他的注视下突然移动了。他有点疲倦于这种未知的疑神疑鬼,于是叹了口气,弯下腰,把手伸进血河,去拽那个奴隶。
复杂的心情戛然而止。从粘稠的血液中,从蔓生的长发中,他捧起的是一具血红而又赤裸的,熟悉的身体。
赤红的血液从那句身体上成股流下。卢西亚诺在梦中的血河里捞起的,是奄奄一息的钟颐。那道如出一辙的伤疤曾经横在那头小鹿的脖颈上取走了它的性命,昨天也夺去了那名东方奴隶的呼吸,如今它好像命运的脚注一般,横贯在他梦里钟颐苍白的脖颈上。
泪水从钟颐半阖的眼中汩汩流下,比血液还要灼热,几乎要烫伤卢西亚诺的手指。他抱着钟颐,跪坐在血河中,浑身发抖。
“救······救救我。”
纤细的手指冰冷又无力地抓着卢西亚诺的小臂。钟颐的嘴唇轻微地翕动,挣扎着吐出最后的话语。但卢西亚诺只能徒劳地用手指压迫着伤口。血还在流。
他无能为力。
钟颐最近睡得不太好。因此当床头的灯具被点亮的时候,他几乎立刻就醒了。
他朦朦胧胧睁开眼,被床头的黑影吓得浑身一僵,随即他认出来了那站在窗边背着光一言不发盯着他看的是好几天都没怎么跟他见面的卢西亚诺,不由得怒从心起。
“你干什么呢!!”钟颐一下坐起来,用枕头狠狠砸了卢西亚诺一下。“招邪了吗!?!”
柔软的枕头砸在卢西亚诺身上。他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还是沉默着,背着光看他。目光轻轻压在钟颐身上。
“啊,到底······”钟颐挪到床边,把灯抱在怀里,让灯火更亮些。温暖的光照亮了卢西亚诺的脸。他的脸色很差,本来就白皙的脸庞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头发也垂在额前,简直像只迷途的羔羊。
还是特别英俊的那种。钟颐看见卢西亚诺泛红的眼尾,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大忙人这是怎么了?”他把灯放回去。“累得都哑巴了?”他从床上跪坐起来,双手捧住卢西亚诺的脸。他的手有点凉,他看见卢西亚诺猛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温热的手指抚上钟颐的肩头,轻轻拨走碎发,然后好像在抚摸什么易碎品一样,卢西亚诺的手指轻轻扫过钟颐光洁的脖颈。
“呼。”钟颐叹了一口气,站起身猛地伸手使力拽着卢西亚诺的衬衫把他往下拽。卢西亚诺没有反抗,顺从地把身体沉下去,一只膝盖磕在柔软的床铺上,微微仰着脸看着钟颐。好像他是卢西亚诺的救赎那样。
钟颐努力忽视由尾椎爬上头顶的战栗感,他有些被那忽闪忽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