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隐王。

    字迹古朴,笔画间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落寞与凄凉。“隐”,是陈胜死后,秦廷给他的谥号。一个“隐”字,道尽了草莽英雄骤起骤落的悲剧宿命,也掩埋了那曾如惊雷般炸响的呐喊。石碑旁,散落着几块被野狗或风雨翻动出来的、早已腐朽发黑的棺木碎片,无言地诉说着时光的无情。

    腊月的寒风卷起枯草和尘土,打着旋儿掠过荒冢。三两点残雪,在背阴的沟壑里苟延残喘。天地间一片萧瑟,唯有风声呜咽。

    山脚下,离荒冢不远,散落着几十户低矮的泥坯茅屋,屋顶压着厚厚的、发黑的麦草。这便是高祖刘邦当年为陈胜置下的三十户守陵人。他们多是砀山附近老实巴交的贫苦农户,或是当年零星溃散、流落至此的张楚老兵后裔。日子清苦,守着贫瘠的山地,春种秋收,刨食糊口。

    鸡叫三遍,天色依旧灰蒙蒙的。老魏头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裹紧了身上破旧的羊皮袄,扛着一把豁了口的旧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上走。他是这三十户守陵人的里长,也是当年跟着陈胜从大泽乡一路杀出来的老兵,一条腿在攻打陈郡时瘸了,便留在了这里。几十年风霜,皱纹像刀刻斧凿般深嵌在他黧黑的脸上,浑浊的眼睛里沉淀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他走到荒冢前,放下铁锹,佝偻着腰,默默地清理着冢上被风吹落的枯枝败叶,培上几锹新土。动作缓慢而专注,像在侍弄一块沉默的庄稼地。然后,他走到石碑前,用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仔细地拂去碑面上积攒了一夜的浮尘和寒霜。指尖拂过那“隐王”二字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敬畏?怀念?还是那一丝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深藏心底的不平?

    做完这些,老魏头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粗布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风干的、粗糙的麦饼,还有一小撮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带着霉味的盐粒——这已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像样的祭品了。他将麦饼和盐粒,恭恭敬敬地摆放在石碑前一个浅浅的土坑里。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黑乎乎的陶壶,拔开塞子,一股劣质米酒的酸涩气味飘散出来。他颤巍巍地将浑浊的酒液,缓缓浇奠在冰冷的石碑基座前。

    “大王……”老魏头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被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又到腊月了……给您……上柱香火……添点土……您……受着……”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垂手肃立,任凭寒风卷起他花白的乱发,吹打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几十年的守陵生涯,早已将汹涌的悲愤熬成了沉默的坚守。他知道,无论后人如何评说,无论这世道如何变幻,这座荒冢下的那个人,曾用他的命,点燃了烧塌暴秦的第一把火。这血食香火,是他老魏头,也是这三十户守陵人,对那段血火岁月、对那个“隐”字背后不屈之魂,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祭奠。

    一缕极细的青烟,从土坑里潮湿的麦饼上艰难地升起,盘旋着,很快就被凛冽的寒风撕扯得无影无踪。残酒渗入冰冷的泥土,留下深色的印记,很快也被风干。荒冢,石碑,守陵的老者,构成了一幅凝固在历史边缘的、苍凉而孤寂的画面。血食不绝,香火微茫,在这萧瑟的砀山脚下,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王朝崩塌前那声最悲壮的绝响。

    沛县丰邑西,通往骊山的官道。冻土被车辙和无数双脚踩踏得坚硬如铁,又布满了坑洼。寒风卷着沙尘,抽打在行人的脸上,如同鞭笞。

    一支垂头丧气的队伍,在寒风中缓慢蠕动。百余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役徒,脖颈上套着粗糙的绳索,像一串被命运拴在一起的牲口,在几名同样无精打采、骂骂咧咧的秦军小卒驱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他们是被征发去骊山修筑陵寝的闾左贫民,沉重的劳役和渺茫的归期,像巨石般压在每个人心头,眼神空洞麻木,只剩下对寒冷的本能瑟缩和对鞭子的恐惧。

    队伍前头,一个穿着破旧亭长号衣、身材高大、隆准阔面、留着短须的中年汉子,沉默地走着。正是刘邦。他腰间挎着一柄旧剑,剑鞘磨损得厉害。他眉头紧锁,心事重重,不时回头看看身后那群如同行尸走肉的役徒,再看看前方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灰蒙蒙官道。一股巨大的烦闷和无力感,如同这腊月的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骨髓。

    “他娘的!磨蹭什么!快走!耽误了工期,老子扒了你们的皮!”一个秦军小卒不耐烦地挥起鞭子,狠狠抽在一个走得稍慢的老役徒背上!啪!一声脆响!破旧的棉袄绽开,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老役徒闷哼一声,一个趔趄,差点栽倒,被旁边的同伴死死扶住。

    刘邦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手按在了剑柄上,但随即又颓然松开。他只是个小小的亭长,押送役徒的差事,无力改变什么。这世道,人命贱如草芥。

    就在这时,道旁一个简陋的、用茅草搭就的茶棚里,几个歇脚的商贩和行人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被寒风送进了刘邦的耳朵。

    “……听说了吗?陈郡那边……出大事了!”

    “啥大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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