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沉重的头颅,带着刺骨的冰凉,落入了吕臣颤抖的、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干净白布的双手之中。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浸满鲜血的城砖上,将头颅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失散多年的至亲。滚烫的热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大颗大颗地砸落在陈胜冰冷僵硬的面颊上。
“将军!庄贾那狗贼抓到了!”一名浑身浴血的部将兴奋地冲过来报告,“这狗东西想趁乱从西门溜走,被咱们的弟兄堵个正着!”
吕臣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悲痛瞬间化为滔天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他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陈胜的头颅交给身旁最信任的亲兵捧着。然后,他一步一步,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杀神,走向被两名苍头军战士死死按在地上、如同烂泥般抖成一团的庄贾。
庄贾面无人色,□□早已湿透,散发出难闻的臊臭。他看着浑身浴血、眼神如同淬火钢刀般冰冷的吕臣,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求饶:“将……将军饶命……饶命啊……是……是秦狗逼我的……我……”
吕臣根本不想听他任何废话。他俯下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入庄贾的眼底,声音低沉得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狗贼……你也配提陈王?你也配求饶?”
他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战场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
“来人!把这弑主求荣的狗贼——给老子钉死在城门楼上!就在挂过陈王头颅的地方!让天下人都看看,背主求荣的下场!”
“诺!”几名如狼似虎的苍头军战士轰然应喏!不顾庄贾杀猪般的哭嚎求饶,拖死狗般将他拖向城门楼!
很快,在无数苍头军战士和闻讯赶来的陈郡百姓的注视下,在曾经悬挂过陈胜头颅的那根粗大旗杆旁,另一根临时竖起的木桩上,庄贾被扒光了上衣,用几根粗大、带着倒刺的铁钉,活生生地钉在了上面!鲜血顺着木桩汩汩流下,染红了冰冷的城墙。庄贾发出非人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在冬夜的寒风中回荡,如同地狱的哀鸣,最终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抽搐和濒死的嗬嗬声。
吕臣站在城门楼上,脚下是尚未冷却的战场。他亲手将陈胜的头颅,安放在一个临时找来的、还算干净的漆盒里。他脱下沾满血污的战袍,小心地垫在盒底,然后肃然整理衣冠,对着漆盒深深三拜。
“大王……臣……给您报仇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怆,“陈郡……咱们夺回来了!您……安息吧!”
他缓缓起身,环视着城楼上下一片青色的海洋,望着那些被火光映亮的、充满了血性、悲伤和重新燃起希望的年轻脸庞,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和硝烟气息的冰冷空气。陈郡城头,那面残破的“张楚”大旗,被重新奋力升起!虽然残破,却在寒风中倔强地飘扬!
“传令!”吕臣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刚毅,却多了几分沉痛后的厚重,“收敛阵亡弟兄!厚葬柱国蔡赐将军!整饬城防!救治伤员!章邯那屠夫……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还得接着打!”
他目光投向南方莽莽的群山,眼神深邃。他知道,凭自己这支哀兵,凭这夺回的孤城,终究难以久守。但星星之火,终可燎原。他听说,江东那边,有个叫项梁的楚将之后,已渡江而来,打着复楚的旗号……
“将军!”一名斥候飞奔上城楼,带来了新的消息,“南边探马来报!鄱阳湖大盗,当阳君黥布(英布),率数千精锐来投!已至城北三十里!”
吕臣眼中精光一闪!黥布!那个勇冠三军、令秦军闻风丧胆的猛士!他来了!这无疑是一支强大的助力!
“好!”吕臣猛地一拍城垛,震落一片积雪,“开城门!迎当阳君!”
陈郡,这座饱经战火洗礼的城池,在短暂的陷落后,再次飘扬起残破的“张楚”大旗。吕臣和他的苍头军,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在旧主的血泊中重新挺立。虽然前路依旧凶险,章邯的铁蹄随时可能再次踏来,但复仇的火焰已经点燃,抗争的血脉仍在奔流。陈胜点燃的燎原之火,并未熄灭,它只是暂时蛰伏,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喷发。而项梁、英布(黥布)这些名字的出现,预示着更加波澜壮阔的抗秦风暴,正在这片古老而苦难的土地上,悄然汇聚。
第二节:砀山血食
砀山(今河南永城芒山)西麓,风硬得像刀子。深冬的衰草被冻得枯黄发脆,在凛冽的北风里瑟瑟发抖,发出细碎而凄凉的呜咽。几株虬枝盘结的老柏树,倔强地挺立在荒凉的山坡上,墨绿的针叶也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显得疲惫而沧桑。山脚下,一座孤零零的土冢,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低矮圆钝,几乎与周围的山坡融为一体。若不是冢前那块半人高的粗糙青石碑,任谁也难以相信,这荒丘之下,竟埋葬着那位曾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震动九州、掀翻了大秦帝国第一块基石的豪杰。
石碑简陋,石质粗砺,风雨剥蚀的痕迹深刻。碑面上,阴刻着两个勉强可辨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