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赐拄着断裂的长戈,勉强支撑着身体。他看着周围如同修罗地狱般的景象,看着不断倒下的子弟兵,看着远处巍峨却即将陷落的陈郡城廓,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哀和解脱。他没有再试图抵抗,只是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整了整破碎的衣冠,仿佛要维持住最后一点士大夫的尊严。口中喃喃,似乎念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下一刻,数支冰冷的长矛,带着秦军士兵狰狞的面孔,同时刺入了他的胸膛!
鲜血,如同迟暮的残阳,喷溅而出,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和破碎的战袍。这位张楚政权最后的老臣,如同风中残烛,缓缓倒在了涡水河畔冰冷的、浸满鲜血的泥土里。至死,他的眼睛都望着陈郡的方向。
“柱国——!”张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最后的屏障,轰然倒塌!残存的张楚军彻底丧失了斗志,如同被驱散的羊群,在秦军的屠刀下四散奔逃,溃不成军。章邯的黑色帅旗,在弥漫着硝烟、血腥和金汁恶臭的涡水西岸,高高飘扬。秦军铁骑,踏过蔡赐和张贺部将士的尸骸,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漫过河滩,向着洞开的陈郡西门,汹涌扑去!
第二节:庄贾弑主
腊月的风,是刮骨的刀。卷着碎雪粒子,抽打在脸上,生疼。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铅灰色,衰草在冻硬的泥土里瑟瑟发抖。通往汝阴的官道上,一支稀稀拉拉、垂头丧气的队伍,如同被冻僵的蚯蚓,在风雪中艰难蠕动。这是陈胜最后的“王驾”——几辆蒙着破旧毡布的轺车,几十个盔歪甲斜、面如死灰的护卫。旌旗早已丢弃,华丽的仪仗成了累赘,只剩下仓皇逃命的狼狈。
陈胜蜷缩在中间一辆还算完好的车厢里。厚重的锦袍裹在身上,依旧抵挡不住那彻骨的寒意。这寒意,不仅来自车外呼啸的风雪,更来自心底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绝望。冕旒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他紧闭着双眼,蜡黄的脸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布满了燎泡。每一次车轮碾过冻土坑洼的颠簸,都像重锤砸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陈郡丢了。那座耗费心血、金碧辉煌的王宫,成了章邯耀武扬威的所在。蔡赐死了。那位白发苍苍、苦口婆心的老柱国,倒在了涡水河畔冰冷的血泊里。张贺死了。最后的屏障被碾得粉碎。他陈胜,堂堂张楚王,如今像条丧家之犬,被章邯的铁骑撵得东躲西藏。从陈郡逃到汝阴,本以为能喘口气,收拢些残兵败将,可沿途所见,皆是望风而逃的溃兵和闭门不纳的城池。人心……早就散了。
他想起田仲那颗挂在宫门外旗杆上的头颅,那双死不瞑目、带着乡野憨直和不解的眼睛。想起吴广那血淋淋、怒目圆睁的首级。想起葛婴临死前绝望的沉默。想起朱房、胡武那两张谄媚却写满算计的脸……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悔恨、愤怒和深入骨髓孤独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石破天惊的呐喊,如今听来,竟像一个巨大的讽刺。他坐上了王座,却亲手把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这腊月的风雪,仿佛是他亲手为自己掘开的坟墓里刮出的阴风。
“大王……大王……”车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粒子灌入。是他的车夫庄贾,一张被冻得发青、布满风霜沟壑的庄稼汉的脸探了进来,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讨好,“天寒地冻的,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吧?小人刚在路边破亭子里,用雪水烧开了,放了点姜末……”他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口冒着丝丝缕缕微弱的热气,里面是浑浊的、泛着可疑黄色的液体。
陈胜疲惫地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碗所谓的“热汤”,又看了一眼庄贾那张看似忠厚老实、甚至带着点卑微怯懦的脸。这个车夫,跟了他有些日子了,是从阳城老家附近征来的,沉默寡言,赶车还算稳当。此刻,在这冰天雪地、众叛亲离的绝境里,这碗冒着热气的汤,竟成了唯一一点带着人味的东西。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就在他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碗沿粗糙陶土的刹那!
庄贾眼中那卑微怯懦的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饿狼扑食般的凶狠、决绝和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疯狂!藏在碗底阴影里的右手闪电般抽出!一道森冷的寒光骤然亮起!那是一柄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短匕!
“呃?!”陈胜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
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清晰得可怕!
那柄淬着寒光的短匕,带着庄贾全身的力量和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怨毒,狠狠地、精准无比地捅进了陈胜毫无防备的胸膛!位置,正是心窝!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贯穿了心脏!陈胜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他下意识地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