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那柄只露出短短一截木柄的匕首,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鲜血正顺着匕首的血槽,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华贵的锦袍!

    “你……”陈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充满了极度的惊骇和无法理解的茫然。他想看清庄贾的脸,想质问为什么,但视线却迅速模糊、涣散。

    庄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完成使命般的冰冷和麻木。他猛地拔出匕首!一股滚烫的血箭随着匕首的抽出,猛地喷溅出来,溅了庄贾一脸一身!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力量如同退潮般迅速从陈胜体内抽离。他高大却早已被重压压垮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口袋,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车厢底板上。沉重的冕旒(他逃亡时依旧带着它,仿佛是一种执念)滚落一旁,沾满了泥污和血渍。

    无边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他的意识。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瞬,无数破碎的光影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疯狂闪现:

    是阳城灼热的阳光下,那个赤着膊、挥汗如雨、在田垄上对着南飞鸿雁发下“苟富贵,无相忘”誓言的年轻身影,眼神清澈,充满希冀……

    是大泽乡滂沱的雨幕中,九百张被绝望和愤怒扭曲的脸,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死国可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是鱼腹中那方染血的帛书,“陈胜王”三个字在火光下妖异刺目……

    是荒祠古庙的篝火旁,吴广模仿着狐鸣,声音凄厉悠长:“大楚兴——陈胜王——!”

    是陈郡府衙大殿上,三老豪杰匍匐在地,高呼万岁,他坐上王座时那瞬间的眩晕与脚下深渊般的虚空感……

    是葛婴临刑前绝望的眼神,吴广血淋淋的头颅,田仲在宫门外旗杆上晃荡的、黝黑粗糙的脸……

    还有……庄贾这张此刻近在咫尺、溅满鲜血、却冰冷麻木如同石雕的脸……

    “苟……富……贵……无……相……”最后一个“忘”字,终究未能出口,化作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混合着涌出的血沫,消散在冰冷死寂的车厢里。那双曾经燃烧着鸿鹄之志、也曾被权力欲望和猜忌冰封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空洞地、茫然地瞪着车顶那摇晃的、沾满尘土的毡布顶棚。一代枭雄,起于垄亩,轰轰烈烈凡六月,最终身死车夫之手,悄无声息地陨落在这腊月的风雪之中,终结于一条荒僻的官道之上。

    庄贾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他看着车厢里迅速扩大的血泊,看着陈胜那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他胡乱地用一块破布擦了擦脸上和匕首上的血迹,然后俯身,动作熟练而冷静地抓住陈胜散乱的头发,用那柄还带着温热血迹的匕首,用力切割起来。

    咔嚓……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分离声在死寂的车厢里响起。

    不多时,一颗须发散乱、双目圆睁、凝固着最后惊愕与茫然的头颅,被庄贾提在了手中。他扯下陈胜身上一块还算干净的锦袍内衬,将头颅胡乱包裹了,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他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风雪扑面而来。护卫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傻愣愣地看着浑身是血、抱着一个包裹的庄贾。

    “陈王……暴病……薨了!”庄贾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尔等……自寻生路去吧!”他不再理会那些惊惶失措的护卫,抱着那个沉重的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风雪弥漫的旷野,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灰白色之中。他的目标很明确——西边,章邯大军所在的方向。这颗头颅,是他换取活命,甚至可能换取富贵的投名状。

    风雪更大了。呜咽的风声卷过空旷的原野,掩盖了一切声响。只留下那辆孤零零的马车,歪斜在官道旁。车厢里,无头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中,身下那华贵的锦袍,被粘稠的血液浸透,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凄凉的暗紫色。车辕上,几滴尚未冻结的鲜血,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暗红的冰珠。车辙印在雪地上延伸,很快就被新的风雪覆盖、抹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