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理想家的末路
他握了握手,触感又暖又软,像握了个刚捂热的豆沙包。

    王胖子的手劲还不小,握得他指节有点发麻,松开的时候,李常发现自己手背上蹭了个小墨点,像只黑蚂蚁,他没好意思说。

    “你好,李常。今天来报到。”

    他言简意赅,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间混乱的办公室。

    奇怪的是,虽然文件堆得到处都是,却莫名有种“秩序感”——比如窗台边的文件堆都朝一个方向倾斜,墙角的牛皮纸袋上都画着同一个符号,连散落在桌上的笔都朝着电脑的方向放着。

    这种秩序,像是基于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分类逻辑,比如“按阳光照射时间分”,或者“按文件纸张厚度分”。

    “知道知道,赵局昨天就跟我交代过了!”

    王胖子笑嘻嘻地,嘴里还带着点糖蒜的味,混着办公室的霉味,居然不算难闻。

    他随手从旁边一堆文件顶上抽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印着金灿灿的国徽,边角有点磨损,一看就是经常被翻。

    他“啪”地一声把笔记本拍在李常面前的空桌上——那桌面大概是这房间里唯一还算整洁的地方,只放了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杯沿还沾着点茶渍。

    “咱们这啊,没啥讲究,就一点,”王胖子突然压低声音,凑了过来,像偷说谁家媳妇坏话似的,头顶的头发稀稀疏疏,能看到头皮,还沾了根白头发,“规矩,流程,比什么都大。

    你可别像在市局那样,想查什么就查什么,在这里,‘按流程来’比啥都重要。”

    他拍了拍那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的字赫然映入眼帘——

    《超自然现象接触与管理规范(内部试行版)》,下面还印着一行小字:

    “违规一次,口头警告;违规两次,写检查;违规三次,卷铺盖走人。”

    “在这里,拳头解决不了的问题,”王胖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自己的腰间——那里没有配枪,也没有电棍,只别着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圆形公章。

    公章是黄铜的,磨得发亮,上面的字因为磨损,已经快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看到“滨江”两个字,挂在红绳上,晃来晃去像块大号的长命锁,“但公章,可以。你以后就知道了,不管是‘处理幽灵扰民事件’,还是‘登记会说话的猫’,最后都得盖这个章,才算完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用力,腰间的公章往下滑了滑,差点把POLO衫的下摆拽起来,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王胖子赶紧伸手提了提衣服,脸有点红,干咳了两声:

    “咳,这公章可是咱们的‘尚方宝剑’,比你们市局的枪还管用。上次有个会穿墙的小偷,怎么抓都抓不到,最后我给发了张‘禁止穿墙告知书’,盖了这个章,他第二天就自己来投案了——说盖了章的告知书,穿墙的时候浑身疼,跟被针扎似的。”

    李常看着那本厚厚的规范,封面上的国徽在阳光下闪着光,却让他觉得比审讯室的灯还晃眼。

    再看王胖子腰间那枚看似普通的公章,红绳在阳光下泛着旧旧的光,又想起张队那句“清闲衙门”和“调整心态”,一种巨大的、荒诞的不真实感,像潮水似的把他牢牢包裹。

    他想起自己刚入警时,对着警徽宣誓的场景——那时他穿着崭新的警服,站得笔直,心里想着要“除暴安良,维护正义”。

    想起第一次破获盗窃案时,受害者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那时候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可现在,他手里攥着的不是案件卷宗,而是一本写着“超自然现象”的规范,面前站着一个腰别公章、爱吃奶糖的胖子,要开启一段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新生活。

    他的刑警生涯,似乎真的以一种最荒诞的方式,彻底结束了。

    王胖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咱们这平时也没啥事,就是处理点‘特殊事件’——比如谁家的狗突然会说人话了,得登记;谁家的花盆突然长到房顶了,得派人去看看;还有的时候,会有‘特殊居民’来办事,比如住在老槐树里的树精,来申请‘树荫扩张许可’……”

    李常听着这些话,看着办公室里飞舞的尘埃,看着窗外慢悠悠飘过的云,突然觉得,或许张队说的“调整心态”,是对的。

    毕竟,在这个连“会穿墙的小偷都怕公章”的地方,他那点认死理的“理想主义”,说不定反而能派上用场。

    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乱却又被严格“管理”着的新生活,正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向他敞开了大门——门后,或许有会说话的猫,有会穿墙的小偷,还有盖了章就能管用的“尚方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