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六叔瞪了他一眼,“他脾气不好,小鸾就得受着?我是让他去弹琴,又不是让他去卖身。”小翠仙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看着小鸾。他依旧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硬。他没有看小翠仙,也没有看六叔,仿佛桌上讨论的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晚饭在诡异的沉闷中结束了。
潘太和方先生先走了。小翠仙磨蹭着不想走,被六叔一个眼神瞪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仆人撤下了碗碟,换上了功夫茶。
六叔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小鸾跪在地上,用小小的紫砂壶烹茶。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阿骏,”六叔忽然问,“你觉得小鸾怎么样?”我心里一跳,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很……很机灵。”我只能这么说。
“机灵?”六叔笑了,“他可不只是机灵。他刚来我这里的时候才十三岁,瘦得像只小猫,浑身是伤。他那个赌鬼爹把他卖给了一个开私窑的。他半夜放火烧了那地方,自己跑了出来,就跪在我大门口。”我看着小鸾。他倒茶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我留下他,不是看他可怜。”六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看他够狠。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六叔,”我忍不住问,“您让他去赵督办那里……”“你想说什么?”六叔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怕我把他推进火坑?”我没做声。
“阿骏,你还是太天真了。”六叔摇摇头,“这世道就是个大火坑。你不跳,别人也会推你下去。小鸾他懂。他不但要跳,他还要在里面捞点东西上来。”他转向小鸾:“你说,是不是?”小鸾抬起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六叔说的是。火坑里暖和,总比在外面冻死强。”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我背上起了一层寒意。
“你看看。”六叔对我摊开手,像是在炫耀,“这孩子,比你有悟性。”“六叔,”小鸾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陈先生,喝茶。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六叔特意让人从福建带回来的。”我端起茶杯,热气烫着我的手心。
“阿骏,”六叔继续说,“我让你住下,不是让你白住。我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方先生那个人太精明,潘金莲太蠢,小翠仙又太嫩。我身边缺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管管账,看看货。”“六叔的意思是?”“我那几家洋行,还有码头上的生意,你先跟着方先生学学。”他说,“你读过洋书,脑子活。至于小鸾……”他顿住了,看着那个少年。
“小鸾就跟着你。他识字,算盘也打得好。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算是……我借给你的。”我看着小鸾。他正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六叔,”我放下茶杯,“我怕我做不好。”“做不好,就滚回你的南洋去。”六叔毫不客气地说,“我这里不养闲人。”他站起身,小鸾立刻过去扶住他。
“我累了,要歇着了。”六叔打了个哈欠,“小鸾,伺候我回房。”“是。”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往内室走。六叔的背影佝偻,小鸾的背影却挺得笔直。
走到门口,小鸾忽然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还是那种冷冷的,玻璃似的眼神。
我独自在花厅坐了很久。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三
第二天,我便跟着方先生去了洋行。
六叔的生意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洋行只是个幌子,底下牵扯着烟土、军火,还有数不清的灰色地带。方先生对我倒还算客气,给了我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一堆积满灰尘的旧账本,让我先“熟悉熟悉”。
他没说,但我知道,这是六叔的意思。这是对我的考验。
小鸾没有跟着我。他依旧每天待在六叔身边,端茶倒水,弹琴念报。只是每天晚上,他会来我的房间一次。
“陈先生,这是今天的账目。六爷让您过目。”他会把一叠薄薄的纸放在我的书桌上,然后就站在一边,等我看完。
房间里很静,只有我翻动纸页的声音和窗外时断时续的虫鸣。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他总是在打量我,用那种不动声色的,冷漠的眼神。
我看不懂那些账目。那些数字背后藏着的血腥和肮脏,让我感到生理上的不适。但我必须装作看懂了。
“六叔都看过了?”我问。
“看过了。”“他怎么说?”“六爷说,陈先生是喝过洋墨水的,这点小事,难不倒您。”这又是六叔的风格。把人高高捧起,再看你什么时候摔下来。
“我知道了。你拿回去吧。”“是。”他拿起账本,转身要走。
“小鸾,”我叫住他。
“陈先生还有吩咐?”“那个……赵督办的生日宴,你去了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
他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