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鸾低下头,退回到六叔身边,重新拿起那支雪茄。
“阿骏你这次回来,打算做点什么?”六叔换了个话题。
“我……我还不知道。”我端着茶杯,那茶是上好的龙井,但在这种湿热的天气里喝,只觉得满嘴苦涩,“我在南洋是做些香料生意的,本钱赔光了。”
“香料?”六叔哼笑了一声,“那是女人家的玩意儿。在这城里,要做就做点实在的。码头,洋行,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或者,做人。”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先住下吧,”他似乎有些累了,重新靠回长榻上,“我这儿空房间多。你那间,就让小鸾带你去。东边二楼,以前你住过的,还记得么?”我当然记得。那是我父母去世后,我第一次被接到这座公馆时住的房间。那时候我还小,总觉得那房间太大,太冷,夜里总有奇奇怪怪的响动。
“小鸾,”六叔闭上眼,“带阿骏上去。告诉厨房,晚上加几个菜,阿骏喜欢吃糟熘鱼片,让他们做。”他还记得。我的心里微微一动。
小鸾应了一声,走过来,替我提起了那只皮箱。箱子很重,他提着有些吃力,手背上迸出了青筋。
“我来吧。”我说。
“陈先生请。”他没有松手,只是侧过身,让我走在前面。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那条长长的走廊上。光线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格子。我走在前面,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我能听到他微促的呼吸声,还有皮箱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的房间果然还是那间。家具都没变,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布。小鸾放下箱子,走过去,开始利落地扯那些白布。
灰尘在光柱中翻腾。
“你……”我开口,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白布叠好,放在一边。“陈先生,您休息。晚饭的时候我来叫您。”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什么?”我问。
他转过身,看着我。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陈先生,”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六叔这里的规矩,和外面不一样。您在南洋待久了,怕是忘了。”“什么规矩?”“这里的花,开得再好,也是六叔的。”他说。
我愣住了。
他没再解释,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那股杏仁露的甜香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那个荒废的院子,维纳斯的雕像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我这次回来,或许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二
晚饭是在大圆桌上吃的。六叔的公馆里似乎永远不缺人。
除了我和六叔,小鸾,还有三个人。一个是穿着时髦旗袍,烫着爱司头,指甲涂得猩红的女人,他们叫她“潘太”。一个是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的中年男人,六叔叫他“方先生”。还有一个是唱花旦的,叫小翠仙,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脂粉气,却总拿眼睛去瞟小鸾。
小鸾坐在六叔的下首,专心致志地给他布菜。他似乎对桌上的食物没什么兴趣,只喝了半碗汤。
“阿骏,多吃点。”六叔给我夹了一筷子鱼片,“看看,还是不是你小时候的味道。”“是,”我尝了一口,“六叔费心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潘太笑吟吟地开口,她的声音尖,像指甲划过玻璃,“六爷疼你呢,我们可没这福气。刚回来,就住进东楼了。”我听出了她话里的刺。
“潘太说笑了,”我放下筷子,“我只是寄住。六叔不嫌我麻烦,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恩情?”潘太笑得更厉害了,胸前戴着的一串翡翠珠子乱晃,“这年头,恩情可不值钱。阿骏,你可得想清楚,六爷这里,没有白吃的午餐。”“潘金莲,”六叔忽然开口,他没看潘太,只是用银筷子敲着碗边,“你再多话,就把你那张嘴缝起来,拿去喂我院子里的狗。”潘太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出声,低下头猛扒碗里的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只有那个方先生,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六爷,”他推了推眼镜,“海关那边的批文,我已经托人去办了。只是……他们新来的那个督办,姓赵,是北边来的,油盐不进。”
“油盐不进?”六叔冷笑,“这世上哪有油盐不进的人。无非是价码没开够。”他转向小鸾,“小鸾,你那手《平沙落雁》,弹得怎么样了?”
“回六爷,熟了。”小鸾低声答。
“嗯,”六叔点点头,“过两天,赵督办的公子过生日,你跟我一起去。就弹这首。”小鸾捏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六爷,”小翠仙忽然插嘴,声音娇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