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鳞
    《湿鳞》

    1

    雨没有停。

    这不是气象学意义上的陈述,而是来自我的生理感知,雨水渗透了窗框的缝隙,在地板上积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洼,霉菌的气味从墙角蔓延,混杂着我皮肤上油脂氧化的酸腐味。我躺在床上,准确来说,是我的身体躺在床上,而真正的感知主体,那个冰冷的、覆盖着鳞片的“我”,正栖息在我的胸腔里,一只沉重而安静的爬行动物。它已经三天没有移动了,只是在我的肋骨下方缓慢地呼吸,它的呼吸带动着我的肺叶,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来自地底的潮湿寒意。

    我称呼它为“鳞”。

    鳞不是幻觉,它比我的手掌更真实。当我试图移动手指时,我必须首先通过它的默许,它的意志像一层黏稠的浆液包裹着我的神经末梢。于是我放弃了移动。我只是睁着眼睛,凝视着天花板上那块地图般的水渍不断扩大。世界被压缩到这个十平米的房间,时间的流逝不再通过光影变化来衡量,而是通过我膀胱的肿胀程度、以及鳞在我胃里搅动的饥饿感来界定。

    我与Z已经分手四百一十七天。这个数字是我唯一清醒的坐标。

    鳞在我与Z分手后的第三天开始显现。起初它只是皮肤上的一种错觉,冰冷的瘙痒,仿佛有蚂蚁在皮下游行。我以为是皮肤病,是过敏,是精神衰弱的并发症。我去看医生,医生开了镇定剂和安眠药。那些药物无法触及它,它们只能麻痹我的身体,这反而让鳞的感知变得更加清晰。它在我的血肉中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巢穴,它开始生长,用它的冷酷替代我的热量。

    现在,它已经完全占据了我的胸腔。有时候我怀疑,如果此刻有人剖开我的胸膛,他们看到的不会是跳动的心脏,而是盘踞着一团湿滑安静的爬行动物。

    2

    电话铃声响起时,鳞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其剧烈,我的胸口一阵痉挛,胃酸涌上喉咙。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侧过身,从堆积着烟灰和药盒的床头柜上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Z”。

    我的手指僵住了。鳞在我的胸腔里竖起了它的头部,它透过我的眼睛,警惕地审视着那个发光的字符。Z。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符号,一个属于“人类”的温暖词汇。

    我接通了电话。

    “喂?”我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L?你还在睡吗?天啊,已经下午三点了。”Z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那种我无法理解的充满活力的质感。他似乎永远沐浴在阳光下,即使我知道他所在的城市也在下雨。

    “没睡。有事吗。”我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正常,但鳞的寒意让我的声带紧绷。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他轻笑了一声,那种熟悉的来自胸腔共鸣的笑声。鳞在我的身体里躁动起来,它不喜欢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代表着它无法控制的热源。

    “我就是……前几天路过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它倒闭了。”“嗯。”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倒闭”这个词汇同样属于他的世界,那个由经济、情感和新陈代谢构成的世界。我的世界里只有鳞和这间潮湿的房间。

    “你最近怎么样?还在写东西吗?”“……还在写。”我说谎了。我已经三个月没有打开过电脑。我的手指属于鳞,它对打字不感兴趣。

    “那就好。”Z似乎松了口气。“说真的,L,我有点担心你。你总是不出门。上次见你,你看起来……”他停顿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微微皱着眉,那种混合着同情和困惑的属于健康人的表情。他想说“你看起来很糟糕”,但他良好的教养阻止了他。

    “我很好。”我说。

    “那就好。嗯……我下周要订婚了。”

    鳞突然停止了呼吸。

    我的整个胸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窒息感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听见Z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着什么,关于一个女孩,关于她的家庭,关于他们计划在春天举行婚礼。那些词汇像一群色彩斑丽的毒虫,爬过电话线,钻进我的耳朵,但它们无法进入我的大脑。我的大脑已经被鳞的寒冷冻结了。

    “L?你在听吗?L?”

    “……恭喜。”鳞听见我说。

    “谢谢。我希望你能来,真的。她人很好,你也会喜欢她的。”“我……”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鳞在我的胸腔里剧烈地翻滚,它的鳞片刮擦着我的肋骨内侧,带来一阵冰冷尖锐的剧痛。它在尖叫,无声地尖叫。

    “我会把地址发给你。你一定要来,L。”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期盼。

    “好。”我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地板上。鳞的剧痛让我蜷缩起来,我抱着膝盖,身体剧烈地颤抖。但这不是悲伤。悲伤是一种温热的情感,一种奢侈的属于人类的反应。我感受到的只有寒冷和疼痛。鳞在愤怒,它在抗议那个闯入它领地的热源,那个试图用“订婚”和“春天”来融化它的威胁。

    它不允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