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对不起……我太重了,划得也慢。”
“不关你的事。”他打断我,“是那块礁石。我忘了涨潮时它在那里。”
我们就这样在礁石上抱着,等风雨过去,等潮水退去。
(六)
我们差点死在海上。
回到我的石头屋时,天都快亮了。
安的船没了。他好几天没说话。他不去海边,也不做风筝。他就坐在我的火桶前,盯着火看。
安娜太太来找过我一次。她没有骂我,只是红着眼睛说:“陈先生,你什么时候走?”
“我……”
“你该走了。”她说,“安这孩子,以前不这样的。他现在魂不守舍。”
我知道。
我开始收拾东西。我把我的画具打包,把书装箱。
安看着我忙碌。
“你要走了?”他问。
“嗯。”我不敢看他,“冬天太冷了。我想回城里。”
“哦。”
他站起来,走到我那些画前。那些画的都是他。
“这些,”他指着,“都带走吗?”
“……是。”
“这张,”他拿起一张他画的,画的是我的房子,画得歪歪扭扭,“送给你。”
我接过来。
“安,”我艰难地说,“对不起,关于你的船……”
“船而已。”他打断我,“我明年可以再造一艘。”
“我这里有些钱……”
“我不要你的钱。”他看着我,眼睛很亮,“陈,你教我写字吧。”
“写字?”
“写信。”他说,“你走了,我怎么找你?”
我停下了收拾的动作。
“我画纸用完了。”他说,“风筝也坏了。你走了,里斯科又只剩下风了。”
我看着他。
我走过去,把刚装好的箱子打开。
“我不走了。”我说。
安愣住了。
“什么?”
“我不走了。”我重复了一遍,“至少,冬天过完再走。你的船没了,我们得再造一艘。”
“用什么造?”
“我不知道。”我笑了起来,“也许……用我那些画框?”
“画框不行,太脆。”安马上反驳,又恢复了那个万事通的样子,“得用码头那边的浮木。我们得去偷。”
“好。”我说,“我们去偷。”
安笑了。他很少笑。
“那,”他指着我的画笔,“你得教我,怎么把船画得好看一点。我们造一艘新的,画上那只海鸥。”
“好。”
那个冬天,我们没有再出海。
我们开始造船。我们真的去“偷”了马特奥不要的浮木。马特奥假装没看见。
我们用我带来的所有亚麻布和油画颜料来填补木头间的缝隙。那艘船被我们造得像一个五彩斑斓的怪物。
安娜太太不再骂我了。她甚至会在我买米的时候,多抓一把给我。
马特奥说,我看起来不像个画家了,倒像个修船的。
安的个子蹿高了一点。他不再是那个瘦弱的男孩了。
开春的时候,新船下水了。它没有沉。
我们坐在新船上。安说:“它叫‘沙丁鱼’号。”
“好名字。”我赞同。
我们没有去打渔。我们就躺在船上,随着波浪漂浮。
“陈。”
“嗯?”
“你夏天还走吗?”
我看着天上的云。里斯科的天空蓝得很干净。
“不知道。”我说,“也许。也许等到我把这里画腻了。”
“你还没画过我打到最大的那条石斑鱼。”
“那我等着。”
他没有再问。他把头靠在我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阳光晒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
我二十九岁。他十四岁。
我是个失败的画家。他是个修船的“小偷”。
在里斯科,这片被世界遗忘的沙地上,我们拥有了一艘叫“沙丁鱼”的船,和几只用昂贵画纸糊成的风筝。
这就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