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我说。
安站起来。我以为他要给我加毯子。
他却在我身边躺了下来,隔着两层毯子。
我僵住了。
“别动。”他命令道,声音里带着困意,“我守了一夜,我也冷。”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他不像我,烧得滚烫。他是那种很结实、很干燥的温暖,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他就那样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铁桶里的火渐渐小了下去。屋子里只有风声,还有身边这个男孩的呼吸声。
我生病了,他来照顾我。
马特奥说得对。他不是小孩子。
天亮时,我的烧退了。
安早就醒了,在收拾地上的木柴灰。
“你好点了?”
“嗯。”我坐起来,“昨晚……谢谢。”
“你的柴火快没了。”他提着那个铁桶,“补给船三天后才来。你得省着点用。”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陈。”他第一次叫我的姓。
“什么?”
“下次生病,”他说,“记得锁门。”
他走了。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个装着灰烬的铁桶。我忽然觉得,我画不出来的那些画,那些我拼命想找的“灵魂”,也许就在这个铁桶里。
(五)
病好后,我开始画画。我不再画海,也不画礁石。
我画安。
我画他修窗户的样子,画他放风筝的样子,画他坐在火堆前削木头的样子。我不用那些鲜艳的颜色,我只用黑色、褐色和海的灰色。
安来看我的画。
“这儿,”他指着一张画,“手画错了。我拿刀不是这样的。”
他拿起我的画笔,在废纸上画给我看。“是这样握,才好用力。”
我看着他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准确。
“你教我画画吧。”有一天,他说。
“我?”我很惊讶。
“嗯。你教我。我教你捕鱼。”
于是,我们的交易又多了一项。
我教他怎么调色,怎么看光影。他学得很快,快得吓人。他没有那些学院派的条条框框,他只画他看到的。他画那只偷罐头的海鸥,画马特奥的灯塔,画他奶奶的杂货铺。
他画得不算好看,但很有力。
而他教我捕鱼。他带我出海。
他有一条小船,是他唯一的“财产”。是他父亲留下的。船很旧,到处都是修补的痕迹。
在海上,他完全是另一个人。他不再是那个沉默的男孩。他会大声地告诉我什么时候收网,怎么看洋流。
“你看那片云,”他指着天边,“要变天了。我们得回去。”
在海上,我才是那个“十四岁”的人。我笨手笨脚,连桨都划不好。
“你再这样,我们就得漂到黑石滩了。”他会不耐烦地吼我。
我喜欢这种感觉。我喜欢他对我大吼大叫。这让我觉得真实。
这天,我们收获不错。正准备返航,风向突然变了。就像安预料的,天色暗得很快。
“抓紧!”安喊道。
浪头打过来,小船剧烈地晃动。我抓着船舷。
“安!我们离岸太远了!”
“闭嘴!划!”他吼道。
我们拼命地划。但风太大了。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是暗礁。
我只听到“咔嚓”一声,船底裂了。海水涌了进来。
“跳!”安拉着我,跳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我们游向不远处一块露出的礁石。爬上去时,我俩都冻得发抖。
“船……”我回头看。
那条小船,安的船,正在下沉。
安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条船消失在浪花里。
风还在刮,雨点砸在我们脸上。
“安?”我试探着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嘴唇没有血色。
“你冷吗?”他问。
“还行。”我撒谎。
“我冷。”他说。
他抱住了我。
不是我抱他,是他抱我。他用他那瘦削但结实的身体,紧紧地抱着我。
“别怕。”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在风雨里有些模糊,“潮水退了,我们可以走回去。那边的礁石路,我认识。”
我在他怀里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因为别的。
“安。”我叫他。
“嗯。”
“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