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教他什么。他帮我修房子。”
“修房子?”安娜太太的眼睛眯起来,“他才十四岁。他应该在学校,或者在教堂。”
里斯科的学校早就废弃了。教堂一个月也等不来一个神父。
“他是个好孩子。”我只能这么说。
“好孩子也分跟谁学。”她把找零的硬币丢给我。
我拿着米,心里很不舒服。镇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奇怪。我是一个异类。一个从大城市来的无所事事的男人,带坏了一个过早成熟的本地男孩。
马特奥,那个灯塔看守人,倒是对我还算客气。他偶尔会请我上灯塔喝茶。那是一种很苦的草药茶。
“他们都在说你。”马特奥说。他很老了,皮肤像干透的皮革。
“我知道。”
“安娜太太担心她的孙子。”
“担心什么?担心我让他看画册,还是担心我给他吃沙丁鱼罐头?”我有些生气。
“不。”马特奥摇摇头,他看着海面,“她担心他忘了自己是谁。她担心他想离开这里。”
我沉默了。
“你和我们不一样,陈先生。”马特奥慢慢地说,“你随时可以走。你的补给船来了,你买张票,就回到你的大城市了。但安呢?他没有票。”
“他才十四岁。”我重复着这句话,好像在说服自己。
“他十四岁,你二十九岁。”马特奥把数字说得很清楚,“在里斯科,十四岁的男孩已经可以出海打渔,可以养家了。他不是小孩子。而你,也不是他的哥哥。”
我端着茶杯,感觉那股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他只是……他只是喜欢我的画纸。”我辩解道。
马特奥看了我很久。“风筝飞得再高,线也在人手里。陈先生,别让那根线断了。对你,对安,都不好。”
那晚我回到我的石头屋。安不在。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扇被贝壳固定住的窗户。风在外面呼啸,但屋里很安静。
我第一次开始思考马特奥的话。我来里斯科是为了逃避。我以为这里是一片空白,可以让我重新开始。
但我遇到了安。
他不是空白。他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更“满”。他被这片海、这股风填满了。
我对他是依赖。我依赖他帮我修好这个破房子,依赖他告诉我哪种鱼可以吃,依赖他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吃掉我煮糊的米饭。
而他对我呢?
我不知道。
(四)
入冬后,里斯科开始下雨。不是那种连绵的细雨,而是夹着冰雹的暴烈风雨。
我病了。
我发了高烧。在城里,生病了就去医院。在里斯科,生病了只能靠自己。我裹着所有能找到的毯子,躺在床上,牙齿都在打颤。
石头房子不保暖,风从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我带来的那些药,吃下去一点用都没有。
我烧得迷迷糊糊,开始做梦。我梦见那些画廊,那些戴着假面具的人。他们举着酒杯,对我的画指指点点。
“没有灵魂。”他们说。
“太冰冷。”他们说。
我喊着,我想辩解,但我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烟味。很呛。
我睁开眼,天已经黑了。我的床边生着一堆火。不是在壁炉里,我那个壁炉早就堵死了,是在一个破铁桶里。
安坐在火堆旁,正在用一把小刀削木头。
“安?”我的声音沙哑得吓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醒了。”
“火……”
“我把你那个生锈的油桶搬进来了。”他说,“开了几个洞。不然你会冻死。”
他又递过来一个碗,里面是黑乎乎的汤药。“喝了。”
“这是什么?”
“奶奶的药草。治发烧的。”
我捏着鼻子喝下去,苦得我差点吐出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他说,“你没锁门。”
他没再说话,继续削他的木头。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带了毯子来,是他自己的。那条毯子盖在我身上很暖和。
“你奶奶……”
“她睡了。”安说。
他就那样守着我。我烧得糊涂,时睡时醒。每次醒来,都能看见他坐在那里。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做风筝,只是安静地坐着,往火里添柴。
有一次我醒来,发现额头上的毛巾是湿的。
“安?”
“嗯。”
“谢谢你。”
“你很吵。”他说,“你一直在说梦话。说‘颜色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