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尖抚过那只银质的烟盒,盒盖上雕刻着一圈被岁月磨平了花纹的月桂叶。这东西原本不属于他。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种熟悉的重量,一种携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烟草气息的幻觉。他没有打开它,只是静静地握着,任由那股凉意渗透皮肤,而后,记忆的洪流便漫过了理智的堤坝。
那座乡下的木屋,达恰,总是浸泡在松针和泥土的气味里。阳光从高大的松树林间筛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破碎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金色尘埃,祖母在厨房里用俄式茶炊煮水时发出的轻微哨声,混合着远处斧头劈开木柴时干脆利落的回响,构成了那个夏日午后永恒的背景音。他就是在那样的背景音里第一次见到列昂尼德的。
列昂尼德赤着上身,正在院子角落里劈柴,汗水让他的脊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光亮,肌肉随着每一次挥臂的动作而绷紧、舒展,充满了原始而沉默的力量。他不是一个言语很多的人,德米特里后来才逐渐了解这一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宣告。那天下午,德米特里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假装阅读一本厚厚的诗集,实际上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个挥舞着斧头的身影所占据。每一次斧刃劈入木桩的闷响都让他的心脏随之收缩。
后来,列昂尼德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停下了动作,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径直朝他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沉稳,踩在干燥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德米特里身边的台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递了一根给他。德米特里很少抽烟,但他接了过来,列昂尼德用一枚黄铜打火机帮他点燃,火焰跳动着,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窝和专注的神情。
“城里来的?”列昂尼德问,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干完活的疲惫。
德米特里点点头,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起来。
列昂尼德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却让德米特里感到一阵莫名的局促。他没有嘲笑他,只是安静地抽着自己的烟,目光投向远处的森林。德米特里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下颌的线条,以及汗水浸湿后贴在额角的几缕黑发。他想,这个人的身体里,一定蕴藏着与这片土地、这些森林、这些沉默的河流一脉相承的某种东西。
那个夏天,他们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沉默中度过。德米特里会帮着祖母在菜园里除草,而列昂尼德则负责修葺木屋漏雨的屋顶,或者去河边钓鱼。傍晚,他们会一起坐在河岸上,看着太阳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介于橙色与紫色之间的奇特色彩。河水在他们脚下静静流淌,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打破片刻的宁静。
有一次下起了阵雨。他们被困在河边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里。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催人欲睡的密集声响。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些微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和尘土的气味。他们并肩坐在一条长凳上,肩膀几乎靠在一起。德米特里能感觉到列昂尼德身上传来的热度,以及他衬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他甚至能听到列昂尼德平稳的呼吸声,那声音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安心的韵律。
列昂尼德忽然转过头来看他,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德米特里的脸颊。德米特里不确定自己脸上是沾了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在列昂尼德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随后,列昂尼德的手滑到他的颈后,将他拉向自己,他的嘴唇贴了上来。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带着烟草的苦涩和力度。德米特里的嘴唇被他吮吸得有些发麻,他能尝到雨水的味道,以及属于列昂尼德的味道,陌生却又让他无法抗拒。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剥夺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在疯狂地叫嚣。他笨拙地回应着,双手紧紧抓着列昂尼德的衬衫,仿佛那是他在一片汹涌的激流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当他们分开时,德米特里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列昂尼德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那目光深沉得可以将人吞噬。
“你害怕吗?”他低声问。
德米特里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不害怕,但他知道,在那个瞬间,他愿意为这种感觉付出任何代价。
夏天的结束总是来得猝不及不及防。当第一片黄叶从白桦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