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生端着一杯水从屋里走出来,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走路的姿态很轻,木屐踩在柚木地板上发出温和的“嗒、嗒”声,这声音在梁川听来却格外刺耳,里面有种他早已丧失的对生活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喝点水吧,”陈烬生说,他的声音同他的脚步一样,带着精心调适过的平稳,“天气太闷了,你在这里坐了一上午。”
梁川没有动,也没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他的脸微微仰着,对着一片他永远也看不见的泛着乳白色光晕的天空,那双曾经能捕捉到炮火中瞬间飞过的弹片轨迹的眼睛,此刻只是两片失去光泽的黯淡玻璃。
“我想要的不是水。”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
陈烬生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杯子里的冰块大概正在融化。梁川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种混合了耐心、疲惫与无可奈何的神情,这种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在他还能看见的时候。最后,陈烬生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我们聊聊天,”他说,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你想聊什么都行。”
“聊什么?”梁川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聊聊我那卷没来得及冲洗的胶卷?还是聊聊你是怎么把我从贝鲁特的废墟里拖出来的?或者,聊聊这座漂亮宅子,聊聊你用多少钱买下了我后半生的安宁?”
每一个字都磨砺得锋利,对准了两人之间最柔软也最不堪的地方。陈烬生的呼吸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梁川,我们说好了,不谈这些。”
“是你先开口的。”梁川说,他终于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陈烬生,“是你先要聊天的。怎么,现在又想制定规则了?你总是这样,烬生,总想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放在你认为正确的位置上。就好像我,现在就应该安安静分地坐在这里,喝你倒的水,听你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对你的照料感恩戴德。”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风扇还在徒劳地转动。热风拂过梁川的脸,带着陈烬生身上那股昂贵的松木香水的味道。这味道曾经是他寻求慰藉的港湾,如今却成了提醒他身陷囹圄的标志。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帕米尔高原上,他们挤在同一个睡袋里,那时陈烬生身上只有冰雪与干净羊毛的味道,冷冽而真实。
那是在一切都还未崩坏的时候。他那时还是个颇有名气的战地摄影师,追逐着冲突与危险,相信自己的镜头能记录下时代的真相。而陈烬生,是使馆里年轻有为的随员,穿着笔挺的西装,在觥筹交错的酒会和措辞严谨的外交辞令中穿梭。他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因为一场意外的爆炸相识。梁川为了拍一张照片闯进了封锁区,被炸弹的气浪掀翻在地,是陈烬生不顾警卫的阻拦,冲过来把他从烟尘里拖了出去。
那天他流了很多血,但眼睛还是好的。他躺在临时救护站的帆布床上,看着陈烬生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污,那人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当时想,这双手大概是用来签署文件和弹奏钢琴的,而不该沾染硝烟和别人的血。
“你不要命了?”陈烬生问他,眉头紧锁。
“差一点。”他咧嘴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但拍到了。一张很棒的照片。”
陈烬生看着他,眼神复杂。梁川知道,从那一刻起,某种不该发生的东西已经开始萌芽。他是一个习惯了漂泊与死亡气息的人,而陈烬生代表了他所逃离的那个稳定有序、需要负责任的世界。他被那种稳定所吸引,同时又对此怀着深刻的恐惧。
现在,他终究还是被这个世界捕获了。以一种他最不情愿的方式。
“我只是不想你胡思乱想。”陈烬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透着压抑的疲惫,“医生说你需要静养,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
“医生,”梁川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橄榄,“医生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我这双眼睛,除了做个装饰品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用处?”
他想起了那座雪山。不是在这里,是在一个很高、很冷的地方,空气稀薄得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感。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才爬上去,为了看高原的日出。那天天气极好,万里无云。太阳从地平线下跃出的瞬间,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金色,远处的雪峰顶上积着万年不化的冰雪,在晨光中反射出神圣而孤高的光芒。
陈烬生站在他身边,裹着厚厚的冲锋衣,脸颊冻得通红。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