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之雪
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断了。急促的脚步声靠近,随即一件外套披在了他湿透的肩膀上。

    “你在干什么?会生病的!”陈烬生用力把他拉离栏杆,拉回屋檐下。他的手抓着梁川的手臂,力道大得有些弄疼了他。

    “我只是想淋淋雨。”梁川说,他没有挣扎。雨水让他此刻感到异样的平静。

    “你疯了?”陈烬生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你知不知道你现在……”

    “我知道。”梁川打断他,“我知道我现在是个瞎子,是个废人,连淋雨的资格都没有了。我做什么都需要你批准,都需要在你安排好的安全范围内,对不对?”

    陈烬生没有说话,但梁川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把他拉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屋里很安静,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掉。”陈烬生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的表面下是汹涌的暗流。

    梁川站在原地,没有动。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有时候在想,”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在贝鲁特,如果你没有找到我,会怎么样。”

    “没有这个如果。”陈烬生回答得很快,很坚决。

    “不,有。”梁川抬起头,再次用那双无神的眼睛“望”着他,“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为我办一场体面的葬礼,在我的墓碑上刻上‘伟大的摄影师’?然后你会难过一段时间,或许一年,或许两年,但最终你会忘了我,继续你光鲜亮丽的生活。你会遇到另一个人,一个和你一样优秀、一样稳定的人,你们会结婚,会拥有一个正常、幸福的家庭。这才是你应该有的人生,烬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瞎子拖累,困在这个鬼地方。”

    “住口!”陈烬生低吼道。这是梁川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为什么要住口?因为我说了实话吗?”梁川向前走了一步,几乎撞到陈烬生身上,“你敢说你没有这样想过吗?在你为我端茶倒水、为我念新闻、为我处理所有我无法处理的事情的时候,你敢说你心里没有过一点点的怨恨和不甘吗?”

    他感觉到陈烬生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推到墙上。他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陈烬生的身体紧紧压着他,带着怒气的滚烫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是,我想过。”陈烬生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恨你,梁川。我恨你的自私,恨你的不负责任,恨你永远把你的相机看得比我重要。我恨你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然后还要用这些话来刺伤我。我甚至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就是放不下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在这咆哮声中,梁川却奇异地感到了一丝快意。这才是真实的陈烬生,不是那个永远完美、永远从容的外交官,而是一个会愤怒、会痛苦、会被他伤害的普通人。

    他伸出手,抚上陈烬生的脸。他的手指带着雨水的冰凉,触到的却是滚烫的皮肤。他能感觉到陈烬生脸部肌肉的紧绷,还有他急促的心跳。

    “那就放手。”梁川平静地说,“现在还来得及。”

    他以为陈烬生会把他推开,或者会说出更伤人的话。但他没有。他只是沉默着,用身体的重量将他禁锢在墙壁和自己之间。过了很久,久到梁川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时候,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陈烬生哭了。

    这个认知让梁川的心脏猛地一缩,比被子弹击中还要疼痛。他认识陈烬生这么多年,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沉稳冷静的样子,见过他疲惫不堪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哭。

    “我放不了手。”陈烬生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从我把你从那堆废墟里拖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辈子都放不了了。你不是我的拖累,梁川,你是我的命。”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梁川的颈窝里。他的头发还带着室外的湿气,身体却在剧烈地颤抖。梁川能感觉到他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衣领,温热的,带着绝望的温度。

    梁川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他想抱住他,想安慰他,但他发现自己的手臂重得抬不起来。他所有的尖刺,所有的防备,在陈烬生的眼泪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命运抛弃的人,却忘了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也在承受着同样的煎熬,甚至比他更甚。

    最终,他慢慢地抬起手臂,环住了陈烬生的背。他能感觉到身前的人身体一震,然后更紧地抱住了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屋里的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罕见地呈现出清澈的蓝色。空气里有股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陈烬生很早就出了门,说是要去镇上买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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