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陈烬生低声说,打断了他的回忆。
梁川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为他们此刻的僵局?为他无法治愈的眼睛?还是为了他们之间那段早已千疮百孔的过去?
“你没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梁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你只是做出了你的选择。而我,也为我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他慢慢地、试探性地反手握住了陈烬生的手。那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能感觉到陈烬生的身体瞬间僵硬,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阳台上的风扇依旧在转,发出单调的声响。远处焚烧东西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梁川想,或许腐烂的并不只是那些花叶,还有他自己。他的灵魂深处,也有一块地方正在坏死,流出带着恶臭的黑色脓液。那是他所有的悔恨、骄傲、不甘和无法言说的爱意,混杂在一起,无药可救。
他突然很想念那座雪山。他想告诉陈烬生,其实他当时拍了。不是用相机,而是用眼睛。那只鹰,那个日出,还有陈烬生被晨光照亮的侧脸,都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在他被那道白光吞噬之前,那些画面曾经是他最后的慰藉。
可现在他说不出口。这些话语一旦说出,就成了某种示弱的证据,成了他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中递出的降书。他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天快黑了。”陈烬生松开他的手,站了起来,“我去做饭。今晚吃你喜欢的清蒸石斑鱼。”
梁川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他重新靠回椅背,将脸仰向那片无形的天空。黑暗正在缓慢降临,对他来说,这和白天没有任何区别。但不知为何,他觉得空气似乎变得更冷了一些。
他想,也许那只鹰从来没有存在过。也许那只是高原稀薄空气造成的幻觉,一个关于自由和高度的华丽谎言。又或者,那只鹰最终也没能飞越雪山,而是像传说中那只冻死在乞力马扎罗山顶的豹子一样,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结束了它骄傲的一生。它的尸体会被冰雪覆盖,它的骨骸会化为尘土,证明它曾经存在过的,只有摄影师一个永远无法按下快门的瞬间。
屋里传来了抽油烟机启动的声音,夹杂着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那是人间的烟火气,是他曾经拼命逃离,如今却将他牢牢禁锢的东西。梁川闭上眼睛,黑暗中,那片灼目的白光再一次闪现。他知道,今晚他又要彻夜无眠了。
夜深了,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敲打着屋顶的铁皮和阳台外的芭蕉叶,发出密集而杂乱的声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场热带的暴雨中分崩离析。梁川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了无睡意。身边的位置是空的,陈烬生大概在书房处理邮件,他总是有忙不完的工作,即使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手臂触到一片冰凉的床单。这栋宅子很大,卧室也很大,大到让他觉得空旷。失明之后,他对空间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出天花板的高度,能“感觉”到墙壁的距离,也能分辨出家具摆放的位置。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由陈烬生一手布置,昂贵、舒适、品味绝佳,但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自己选择的。他就像一件被精心安置的陈设品,被放在这个安全而华美的盒子里。
雨声让他想起很多事情。他记得在萨拉热窝的冬天,他们躲在被炸毁一半的图书馆里,听着窗外的雪花和远处的枪声一同落下。他记得在金边,雨季的湄公河水淹没了街道,他们坐在小船上,看着浑浊的河水从脚下流过。雨水总是伴随着他记忆中最危险也最深刻的片段,它们是动荡世界的背景音。
而现在,这雨声只意味着潮湿和烦闷。
他慢慢坐起身,摸索着下床。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经过几个月的适应,他已经能在这间熟悉的卧室里自由行动。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门口。他想去倒杯酒,威士忌,不加冰。酒精能让他的神经暂时麻痹,让他从那些不断翻涌的回忆中获得片刻的喘息。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条温暖的灯光。他听到陈烬生在里面打电话,说的是法语,他听不太懂,但能从那平稳克制的语调中感受到威严。这是他工作的样子,是梁川不熟悉的那个陈烬生。在梁川面前,他总是耐心、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讨好,仿佛生怕触碰到他那根脆弱的神经。
这种小心翼翼的呵护,比任何争吵都更让梁川感到窒息。
他没有去客厅的酒柜,而是转身走向了阳台。推开落地玻璃门,夹杂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潮热空气扑面而来。他走到栏杆边,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自己脸上、身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滑过他紧闭的眼睑、高挺的鼻梁,最后滴落在他的嘴唇上,带着一点咸涩的味道。
他想,如果这场雨能下得再大一点,如果这栋房子能被洪水冲走,如果他能在这片混乱中消失,那或许是一种解脱。
“梁川!”
陈烬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慌和急切。电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