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望
    那一年,黑龙潭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暑气像一口化不开的浓痰堵在喉咙里,逼得人只能张着嘴,学河滩上那些濒死的黑鱼一样喘息。我爹说,这种天气最容易出事,水里头的冤魂耐不住寂寞,总要拉几个活人下去作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不住地往河边那座孤零零的吊脚木楼瞟,那里住着龙望,我们黑龙潭专门负责把那些作伴的活人再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龙望不是我们村的,他是外来的,具体从哪里来,没人说得清。他刚来的时候,就一个人在河滩上捡石头、砍木头,叮叮当当地敲了小半年,那座吊脚楼就跟从地里长出来似的立在了那里,一半在岸上,一半悬在水上,像一只随时准备扎进水里的巨大水鸟。村里人起初都防着他,觉得他身上那股子说不出的阴冷劲儿不吉利,可自从他第一次从河里捞起邻村那个失足落水的女娃后,大家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变得敬畏又疏远。他成了黑龙潭的某种禁忌,人们需要他,却又害怕他。

    我跟龙望熟络起来是因为我娘。我娘心善,见他一个大小伙子独居,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就时常让我送些吃食过去。起初是几个刚出锅的苞米面饼子,后来是一碗炖得烂糊的猪肉白菜,再后来就成了一日三餐。我每天提着食盒,踩着河滩上那些被水冲得又滑又圆的石头,走到那座吊脚楼下,冲着楼上喊一声:“龙望,吃饭了。”

    他很少答话,大多数时候,楼上会垂下一根粗麻绳,绳子头上绑着个竹篮,我把食盒放进去,他再慢慢拉上去。我总是在下面等着,等他把空食盒再放下来。有时候,篮子里会多出几条他刚从河里捕上来的活蹦乱跳的黑鱼,鱼鳃一张一合,带着浓重的腥气。我娘总会把这些鱼在清水里养上两天,吐尽了泥沙,再用大酱炖了,那味道鲜美得能让人把舌头也吞下去。我娘说,龙望这孩子,心不坏,就是性子冷了些。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水面上,河水也变成了浑浊的酱色。村东头的王寡妇哭嚎着跑到河边,说她家那个在镇上读高中的儿子,放假回来下河摸鱼,一整个下午都没见人影。村里几个胆大的汉子拿着竹竿在河里探了半天,除了几根水草什么也没摸到。最后,村长吧嗒吧嗒抽了半袋烟,叹了口气,让我去请龙望。

    我跑到吊脚楼下时,他正坐在楼前的木台子上修补一张巨大的渔网。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随着他穿针引线的动作,肩胛骨像两片蓄势待发的翅膀。河风吹过,把他额前微湿的黑发吹得有些凌乱。我把村长的话学了一遍,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直到他把最后一个网结打好,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紧身短打,手里多了一根长长的竹篙和一卷盘好的铁链,链子的一头连着一个三爪的铁钩,钩尖在昏暗中闪着寒光。他没看我,也没看聚集在河岸上的村民,只是径直走到一艘停在楼下的小木船边,解开缆绳,撑着篙,那船就像一片黑色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河中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河岸上死一般寂静,只有王寡妇压抑不住的抽泣声,还有风吹过芦苇丛时发出的沙沙声。龙望站在船头,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浑浊的水面。他不像是在找人,更像是在跟这条养育了也吞噬了无数人的黑龙河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他的船在河面上打着旋,一圈又一圈,看似毫无章法,但我却觉得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古老的韵律。

    突然,他停了下来。船身在水流中微微晃动,他举起竹篙,朝着一个方向猛地插进水里。竹篙的末端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他便收回了篙,转而抓起了那卷带着铁钩的链子。他手臂一扬,铁钩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带着“噗通”一声闷响沉入水中。他闭上眼睛,一只手轻轻地捻着铁链,像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在给人搭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岸上的人开始有些骚动,有人小声议论,说这回恐怕是找不到了。王寡妇的哭声又高了起来,几乎要晕厥过去。就在这时,龙望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手腕发力,铁链被迅速地从水里扯了上来。

    一具苍白臃肿的身体随着铁链浮出了水面。那正是王寡妇的儿子,他身上的校服被水泡得鼓鼓囊囊,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铁钩没有钩在他的身上,而是钩住了他脚上的一只鞋。岸上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后便是一片死寂。王寡妇凄厉地喊了一声儿子的名字,便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龙望面无表情地把尸体拖上小船,用一块黑布盖上,然后撑着船,缓缓向岸边划来。船靠岸的时候,村里的男人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尸体抬了上去。没有人敢靠近龙望,他们看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复杂,那里面混杂着感激、恐惧,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厌恶。仿佛他不是那个把人从死亡手里夺回来的人,而是死亡本身。

    他把船系好,拿着工具,默不作声地走回他的吊脚楼。我看着他孤单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堵。我提着我娘让我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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