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远行
    父亲说,你现在是大人了,应该出去走走。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下抽烟,烟雾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熏得有点模糊。他说,外面的世界很大,你去看看,碰碰运气,要是运气好,就能碰上点什么,运气不好,也能知道运气不好是什么滋味。他说完,就把烟头摁在脚下那块缺了角的青石板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屋去了。

    我背上那个他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帆布包走出了家门,包里塞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钱,钱是他塞给我的,他说省着点花。我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我,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被拉得很长,长得就好像门口那棵不怎么长叶子的老槐树。我没有回头,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直到我拐过巷子口,他的目光才会被那堵灰色的墙壁挡住。太阳很好,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我沿着镇子唯一那条通向外面的柏油路一直走,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稻田,绿色的稻浪随着风翻滚,一直铺到天边。

    我走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们只是在机械地向前迈动。路上没有什么车,偶尔有一两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尘土,呛得我直咳嗽。太阳从我的头顶慢慢移到了我的斜后方,我的影子也被它从脚下拉出来,投在我前面的路上,又细又长,像一根黑色的面条。我觉得很渴,帆布包里没有水,父亲忘了给我装,或者他觉得一个大人出门,应该自己知道找水喝。

    就在我准备找个树荫坐下来歇歇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我没有回头,只是往路边站了站。一辆红色的解放卡车在我身边停了下来,车头很旧,红色的油漆剥落了好几块,露出下面铁灰色的底。车窗摇下来,一张男人的脸探了出来。他看起来比我大一些,皮肤是那种长年在外面晒出来的黝黑色,头发很短,眼睛很黑,看着我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上车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父亲只说让我出去走走。

    “去前面。”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用下巴指了指路的前方。

    前面是哪里,我还是不知道,但我的腿确实很累了。我点点头,拉开车门爬了上去。驾驶室里有一股很浓的味道,是汗味、烟味和一种说不出的机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没有再说话,等我坐稳后,就挂上挡,卡车重新发动起来,颠簸着向前驶去。

    车开得很稳,路边的稻田和远处的小山慢慢向后退去。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我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太阳慢慢地落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开得很专注,目光一直看着前方,好像那条没有尽头的路才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把车开进了一个路边的小饭店。饭店门口挂着一个昏黄的灯泡,几只飞蛾在灯泡周围打转。他熄了火,对我说:“下去吃点东西。”

    饭店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油腻腻的,一个胖胖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他走过去敲了敲柜台,女人才醒过来,睡眼惺忪地问吃什么。

    “两碗面。”他说。

    我们面对面坐着,等着面上来。我还是抱着我的帆布包,感觉那是我的全部家当。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盒和打火机丢在桌上。我看着他抽烟,烟雾从他的嘴里和鼻孔里冒出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轮廓。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脖颈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硬朗。

    面很快就上来了,很大一碗,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的肉末。他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我闻着那股味道,没什么胃口。我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面条很软,没什么嚼劲,汤也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放下了筷子。

    他很快就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抬起头,看到我碗里几乎没动过的面,也没说什么,只是又点了一根烟,然后起身去付了钱。

    回到车上,他问我:“会开车吗?”

    我摇摇头。

    “那你就睡吧。”他说完,就重新发动了车子。

    卡车又开始在夜路上行驶。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休息。我把帆布包枕在头下,躺在座位上。驾驶室的空间很小,我的腿伸不直,只能蜷缩着。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和他专注的侧脸。我看着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听着单调的引擎声,慢慢地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又回到了我们镇上那条唯一的柏油路上,太阳很好,我一直走,一直走,但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我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颠簸弄醒的。车停了,天已经亮了。我坐起来,发现我们停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院子里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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