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地点我得先交代清楚,是在拉萨,或者说是在拉萨附近的一个什么地方。具体是哪里我已经记不清了,也可能是我不想记清。时间是一九九三年的冬天,这一点我很确定,因为我记得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我和梁源当时都在一个地质勘探队工作,我们的任务是绘制我们营地周围三百平方公里区域的地形图。那是一份枯燥的工作,每天我们都背着仪器和图纸,在白茫茫的荒原上行走,测量,记录。世界在我们脚下是具体的,经度、纬度、海拔、坡度、岩石成分,这些都是冰冷而确凿的数据。但在我们的眼睛里,世界是抽象的,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偶尔有几块黑色岩石,顽固地不肯被积雪覆盖。
我得先描述一下梁源。描述一个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因为你一旦开始描述,就意味着你在给他贴标签,而人是无法被标签定义的。但我还是得试试。梁源比我大五岁,个子很高,但很瘦,穿着厚重的勘探服也显得单薄。他的皮肤是一种高原地区特有的颜色,有点黑,又有点红,像是被风和太阳反复打磨过的陶器。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我们俩在野外走上一天,也说不了十句话。他走路的样子很有特点,步子很大,身体微微前倾,好像总是在对抗一股看不见的大风。这也许是真的,因为那里的风似乎从来没有停过。
现在我得告诉你,故事的关键不在于我们勘探了什么,也不在于拉萨的风景,而在于一个晚上。我总是试图把所有的事情都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但记忆不是这样运作的。记忆是一个巨大的仓库,所有的东西都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你走进去,随便拿起一件,它上面可能就沾着另一件东西的碎片。所以,关于那个晚上的事,我可能会讲得很乱,你得有点耐心。
那个晚上,我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营地。营地就是一排简陋的板房,我们的宿舍里有两张行军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烧牛粪的铁皮炉子。那天晚上特别冷,炉子里的火烧得不旺,屋子里还是像冰窖一样。我们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谁也不想动。外面是风声,那种在旷野里回旋、呜咽的风声,听久了会让人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我记得我当时正在看一本书,一本被翻得很旧的《百年孤独》。梁源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因为温差凝结了一层水汽,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一片浑浊的星空在流淌。
“你说,”梁源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很轻,又很清晰,“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这是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在那个海拔超过四千米的地方,死亡是一个很具体的概念。我们队里就有人因为高原反应死掉,也被狼拖走过。死亡不是哲学,死亡是帐篷外随时可能发生的具体事件。
我从书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有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没了,像炉子里的牛粪,烧完了,就剩一堆灰。”
他沉默了很久。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就把视线重新移回到书上。马孔多的雨下个不停,奥雷里亚诺上校在孤独中熔炼他的小金鱼。这些离我非常遥远,也因此显得格外安全。
“我不信。”梁源又说。
“那你信什么?”我问他。
“我信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听起来太像小孩子说的话了。但我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在那种与世隔绝的环境里,任何一点天真的想法都值得被尊重,因为它像铁皮炉子里那点微弱的火光一样,能给人一点暖意。
“那挺好的。”我说,“天上的星星那么多,不怕没地方去。”
他又不动了,像一尊雕塑。我继续看我的书。过了一会儿,我感觉他那边有动静。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始穿衣服。
“你干嘛去?”我问。
“出去看看星星。”他说。
我看了看窗外,外面漆黑一片,风刮得更响了。我说:“外面至少零下二十度,会冻死的。”
“没事,我看一眼就回来。”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大衣穿好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一股夹着雪粒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几乎要熄灭。我看见他逆着风雪走了出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现在我必须告诉你,我当时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再正常不过,但事后回想,它可能就是整个故事的转折点。当然,也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