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决定是,我也起床,穿上衣服,跟了出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担心他,也许是别的原因。我说不清楚。当我走出板房,立刻就被那种极致的寒冷包围了。空气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刺进我的肺里。风很大,吹得我站都站不稳。我眯着眼睛,在黑暗中寻找梁源的身影。
我看见他了。他就在离营地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仰着头。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雪很厚,没过了我的膝盖。我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
“看什么呢?”我问,我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用手指了指天空。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天的夜空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因为海拔高,空气稀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巨大的黑色水晶。星星,那么多的星星,亮得惊人,每一颗都像钻石一样,嵌在这块水晶上。银河像一条由亿万颗星辰组成的河流在奔腾,横贯整个天幕。它们离得那么近,近得仿佛我一伸手就能抓到一把。
在这样的星空下,你会觉得人特别渺小,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你所有的烦恼,所有的欲望,所有的坚持,都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有点可笑。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一起看着那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星空。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时间在那里也失去了意义。我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失去了知觉。
就在我准备跟他说“我们回去吧”的时候,梁源忽然动了。他转过头来看我。在星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然后,他向我靠了过来。
我现在要描述的这个场景,我试过用很多种方式去讲述。我可以告诉你他吻了我。这是一个简单明了的陈述。但我也可以告诉你,我感觉到一个冰冷的、带着雪味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我还可以告诉你,在那个瞬间,世界消失了,风声、寒冷、星空,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我只感觉到他。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身体透过厚重衣物传来的微弱的温度。
你看,同一件事,有无数种讲法。哪一种是真实的?或者说,哪一种更接近真实?我不知道。我只能把我能记起来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你。
我没有推开他。我甚至不记得我当时在想什么。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就那样任由他靠近我,任由他撬开我的牙关。他的舌头也是冰冷的,但很快就变得温暖起来。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在冰天雪地里,忽然有人在你手里塞了一个刚烤熟的红薯。
这个吻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也许很长,也许很短。当他离开我的时候,我甚至有点恍惚。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在彼此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整片璀璨的星空。
他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也没说。然后他站起来,朝营地的方向走去。我坐在原地,又过了一会儿,才跟着站起来。我的身体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但我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回到宿舍,我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各自脱掉衣服,钻进被窝。他很快就背对着我睡了,我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而我却一夜无眠。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浑浊的星空,一遍又一遍地回味那个吻。
从那天晚上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很难形容。我们白天依旧一起出去工作,依旧很少说话,但沉默的性质不同了。以前的沉默是空旷的,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个体之间的一片真空。而现在的沉默,是充满张力的,是心照不宣的,里面藏着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晚上回到宿舍,我们会更亲密。这件事,我也得告诉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可以用一些很直白的词语,也可以用一些很隐晦的比喻。比如,我可以说,我们像两头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野兽。我也可以说,我们试图在对方的身体里,寻找一个可以暂时躲避这个荒凉世界的避难所。
但这些说法都不准确。真实的情况是,当我们在那张狭窄的行军床上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会感到巨大的悲伤。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是亢奋的,是愉悦的,但精神却是悲伤的。我不知道梁源是不是也一样。我们做的时候,他从来不说话,也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很用力地抱着我,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他总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那视线像星光一样,又冷又亮,看得我心里发慌。
我们的关系就像我们正在绘制的那张地图。在那张巨大的白纸上,我们用精准的线条和符号,标记出山脉的走向,河流的位置。那是一个客观的世界。但在地图的空白处,在那些没有被标记的地方,却隐藏着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世界。那个世界没有名字,没有坐标,也无法被测量。它只存在于我们交换的眼神里,存在于我们偶尔触碰的指尖,存在于我们夜深人静时的喘息和汗水里。
一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