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的,像热带雨林里的藤蔓,疯狂地纠缠在一起。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一件被我遗忘了很多年的事。那是在阿梁离开后不久,有一次我经过他家,那栋早已人去楼空的老旧木屋。门没有锁,我鬼使神差地推门走了进去。屋里搬空了,只剩下一些被遗弃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我在阿梁的房间里站了很久,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扇窗,正对着我家。我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发现了一本被撕掉封面的书。我捡起来,那是一本很旧的世界地图册。我翻开,在其中一页,我看到了被圆珠笔圈出来的一个地方。那是一个位于南美洲最南端的港口城市,旁边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几个字:
乌斯怀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世界尽头的灯塔。
那一瞬间,巨大的记忆洪流将我淹没。“河对岸的灯塔”,原来是这个意思。那不是我们小镇的河,而是世界的河。他早就告诉过我他想去哪里。他想去那个世界尽头的地方,去看那座灯塔。而我却把这个最重要的信息遗忘了整整二十年。我把那本地图册带回了家,后来搬家时,不知道遗失在了哪里。连同那个地名一起被我彻底封存在了记忆的深处。
此刻,这个被遗忘的名字重新浮现,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击碎了我刚刚建立起来的平静。原来他不是一个幻影。原来我们之间并非只有沉默。他曾经对我发出过一个如此清晰的邀请。一个关于逃离,关于远方的邀请。而我却因为怯懦和无知错过了它。我甚至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我冲回书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乌斯怀亚”。无数张照片跳了出来。照片上的那座城市被雪山和冰川环绕,海湾里停泊着白色的船只。其中一张照片就是那座著名的灯塔,红白相间的塔身,孤独地矗立在海天之间的一座小小礁石上。它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像一个童话。
这就是他想去的地方。一个和我所生活的这个闷热、潮湿、永无止境的夏天截然相反的世界。一个冰冷而纯粹的地方,就位于世界的尽头。
我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去成。或许他的人生轨迹早已在某个分岔路口转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或许那些关于他的血腥传闻才是更接近真实的版本。但这一刻,我宁愿相信他成功了。他逃离了那片会“烂掉”的土地,抵达了他梦想中的世界尽头。他或许就站在那座灯塔下,看着潮起潮落,看着海鸟飞过,呼吸着冰冷而自由的空气。
我关掉网页,一片难以言喻的悲伤漫了上来。这不是为他,而是为我自己。为那个被永远留在了原地,不敢回应邀请的少年。我终于明白,我所怀念的不仅仅是阿梁,更是那个曾经有可能成为的另一个自己。那个勇敢到可以抛下一切,跟着他去往世界尽头的自己。
阳光已经完全照进了房间,驱散了所有的阴影。我看着窗外那个秩序井然、按部就班运转着的城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我被困住了。不是被这个房间,不是被这份工作,而是被我自己。
我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看着上面那张面无表情的、陌生的脸。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在几小时前还无法想象的决定。我打开订票网站,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最终,颤抖着敲下了那个遥远的地名。
或许现在去已经太晚了。或许我什么也找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但我想,我至少应该去看一眼。看一眼那座他想看的灯塔,替他,也替那个死在二十年前的我自己。当我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水、泥土和少年身体的气味。但这一次,它不再是束缚我的幽灵,而是指引。它穿过二十年的漫长时间,轻轻地对我说:
“走吧,去河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