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饮料留在柜台,老板应该特地和柜台打过招呼,服务生热络地问需要什么帮助。
……刚才菜坛子过来问房间可不是这个态度。
李南云看着他无比自然充满服务精神的笑容沉默一会,然后问了洗手间的路。
还没进洗手间,就闻到一阵酒气。
李南云皱着眉,想着洗把脸就赶紧走。
他憋着气往里走,然后他停下脚步。
眼前男人的状态堪称狼狈。发胶已经散了,发丝垂落,遮住那双特有的下三白眼。他的瞳孔涣散,仿佛透过虚空看着某个不存在的点。水珠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沿着深刻的骨骼线条,一路蜿蜒至紧绷的下颌线。
李南云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滴水珠。
他站在一步之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几乎蜷缩在洗手台边的男人。对方的腰弯折出诡异的弧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压碾过,却又固执地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苍白的唇微微颤动,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屏幕上模糊的备注名,发生了什么好像显而易见。
——为什么不抬头看他呢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男人缓缓直起身。动作很慢,带着某种隐忍的吃力。李南云注意到他的身高与自己相仿,只是那过分单薄的肩线让他看起来格外瘦弱。
四目相对。
方才的涣散仿佛错觉,此刻那双眼里透出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李南云眯起眼,不放过任何细节——直到他看清了那片布满血丝的眼白,如旁边白瓷上裂开的细密纹路。
太可惜了,李南云想。这样一双眼睛,不该盛着这样的疲惫。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男人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衣角擦过他的手臂,一阵酥麻的触感。然后在错身而过的刹那,男人竟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是某种下意识的礼貌。
也可能是暴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克制。
李南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混合着消毒水和啤酒的味道。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味道实在不好闻。
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南云依然站在原地。镜子里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脸,和那双渐渐暗沉的眼睛。
*
聚会气氛热烈,散场时众人意犹未尽,有人提议去KTV。蔡潭似乎很感兴趣,李南云微笑着拒绝了。看被哄着吹了一瓶啤酒的蔡潭还算清醒,便不打算再管。
几个同学还想坚持,他只好推说家里人来接。
蔡潭今日格外感性,听说他不去,便一边哭一边唠叨,让他注意安全别被拐跑……
李南云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果然还是醉了。
待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去,他靠在饭店外的墙上。冬末初春的夜风,带着未褪的寒意,吹一下倒清醒些。
微信消息繁杂:学长锲而不舍地邀他参加春赛,班级群莫名弹出的通知,导师询问近况与研究组意向。还有父亲轻飘飘的一句:“马上大四了,做好打算!”
……
李南云觉得那白绿配色的图标格外刺眼,熄了屏幕。
一抬头,却看见了洗手间里的那个“大叔”。
他笑得勉强,醉得连路都走不稳,身旁围着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比肚子,李南云觉得他们不相上下,只是那“大叔”实在太瘦了——他目测了一下,那腰身,大概一只手就能揽过来。
男人将最后一位客户送上车,又躬身说了些什么,车内爆出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然后,是带着醉意的宣言:
“哎……小何啊……你这人,本分……就是……”
就是什么?李南云插着兜,凝神去听,只听到一个响亮的酒嗝。
……真没意思。
那人终于又开口,哼哼唧唧几声,说道:
“就是……太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