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
    连日的大雪也无法掩去新年的气氛,火红的灯笼沿着京城一路向外到了连丰集,集上驿站的大门被扣响,来人举起令牌,半块和田玉上镶了金,整座京城没几人有。来者年纪轻,夜风将她原本白皙的肌肤吹的泛红,裙裾与脚底沾满泥水,似是赶了长远的路。

    值事犹豫开口问:“请问……来者可是陆妄宁陆小姐?”

    女孩脆生生回答:“是!”

    她脱下厚重的斗篷,看向值事问:“有热水吗?”

    “有!”

    一杯滚烫的开水送到了陆妄宁手边,她抿了小小一口后又放下了,从腰间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值事道:“我在这里歇歇脚,一会应该会有人来接我。”

    后厨人都休息了,夜深也无人再升起灶火,女孩也不娇气,看着支开半扇的窗外出神,大雪洋洋洒洒,有些许飘进了屋内。

    值事也没什么事,捧着黄页账坐在了女孩旁边,像闲聊一般问:”这样晚了,陆小姐独自在外,家中父母岂不着急?“

    ”会吧……“陆妄宁想起了陆希夷严肃的脸,有些苦恼:”我都不想的。“

    ”那为何独行至此?”值事又问

    陆妄宁叹了口气,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放到了自己的脚下,半无奈半无措地说:”我同叶安仁约好,来这里练习骑射,他说要远一些,却不曾想宫中传来消息,廷玉公主昏厥不醒,他骑上马便离开了,留我一人在此,只能步行回到京城。“

    她没有怪叶慈剑,只是怪自己,如果出城的时候她没有耍小聪明就好了,如果她没有耍赖要和叶慈剑共乘一骑,那么现在的她已经骑上自己的小枣马回了家。

    值事一听便明白了,叶安仁的名字整个大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他却不该抛下陆妄宁一个女子独身回到京城的,或许是嫌两个人骑一匹马不够快吧。

    可是廷玉公主在宫中,那么多人环绕着她,有太医侍从,也不缺一个叶慈剑。

    值事不敢说,也不会说。

    只能也跟着叹气。

    不知道雪又下了多久,久到马厩顶上都积满了雪,马儿站着闭上了眼,值事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门外传来嘈杂的喊声,陆妄宁噌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边。

    大门打开的一瞬间,门外的风夹着雪冲进来,差点吹灭屋内的火盆,一个黑影渐行渐近,猎猎晚风吹起他的斗篷,马蹄哒哒比琵琶音还要细密。

    陆妄宁一句爹卡在喉间,因为眼睛看到了他的脸。

    那双因为生气而要喷出火焰的眼睛融化了飞雪,攥紧缰绳的手冻得发紫。

    马儿长鸣一声停在陆妄宁面前,带起的雪沫叫她睁不开眼。

    陆希夷跳下马快步走到陆妄宁身前,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长久地望着陆妄宁没讲话,紧抿的唇角向下,眉头也皱出三道沟壑。男人背后顶着风雪,却为陆妄宁挡住了寒冷。

    长久的静默,陆妄宁以为陆希夷会大声呵斥她,以为陆希夷会责问她,可是陆希夷没有这样做。

    他缓缓地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一片白雾。

    ”这么喜欢他吗?“

    这么喜欢他,所以甘愿与他一同远行。

    这么喜欢他,所以他抛下你也没有怨怼。

    这么喜欢他,所以自己狼狈至此仍然不觉委屈。

    陆希夷看着自己的女儿,豆蔻少女本该明媚灿烂,可是从遇见叶慈剑开始,她的眉间就染上下不去的忧伤,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是一件辛苦的事情,陆希夷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他不该对着本就不快乐的女儿横加指责,于是他的手猛然抬起,却又只是轻轻地落在了她头上,揉揉女孩被风雪打湿的碎发。

    陆妄宁回答:”嗯。“

    陆希夷想,今日在宫中,年迈的皇帝面对着廷玉的昏厥,大概心情和自己一样吧。

    他推演出命数的结果,廷玉公主难渡此劫,满殿皆慌。

    年轻的太子问他能否化劫,陆希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是不能,是不应该。

    万物皆有命数,逆天改命本来就要付出代价。

    他不愿插手,故而推拒。

    离开宫殿的时候,一向在他面前沉默寡言的叶慈剑拦住了他。

    少年的眉宇间逐渐显露出一丝成年的锐利,看向陆希夷的时候却压住了全身的锋芒,声音颤抖而柔和:”老师……我能求求您救救公主吗?“

    陆希夷看着他的肩膀,上面落满了白雪,眉毛和头发竟然也将要被染白。

    陆希夷皱眉摇摇头,随后绕过他要离开。

    少年往后斜挎一大步又一次拦住了他,咬唇好似做了什么大决定一样说:”若您愿意为公主化劫……我可以答应您任何决定,包括迎娶令爱。“

    ”我女儿不需要一个心里有着别人的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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