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时车外有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只手。青筋暗涌在薄晰的皮肉下,圆润的指尖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白光,烟头猩红的火光在黑夜中异常耀眼。让人光看这双手都觉得性感。
许庭知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手指有节奏地轻点着。她视线虚无缥缈的落在一旁的光晕,眉心无意识地蹙起,常年凝着霜寒的冷艳眉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崩碎,露出内里的脆弱。寂静晦暗的眼神透着复杂的情绪,如果一定要形容,那是迷茫。
这个词用在许庭知身上太诡异了,简直不像她该有的情绪,毕竟她在外人看来是把一切玩弄于股掌不所不能的高岭之花。
昏黄的路灯照得她眼睛发酸,疲惫地抬手在小巧的烟嘴吸了一口,半晌垂下薄薄的眼皮轻轻吐出烟卷,拧起的眉心终于舒展。
她掐灭烟卷下车,脱下身上的深灰色大衣搭在臂弯,在花园里转了两圈直到身上烟味散尽才进了家门。
家里人已经睡了,守夜的阿姨见她回来起身接过衣服。
“大小姐回来了,这么晚了您吃饭了吗?我去给您做点吃的……”
“陈姨不用麻烦了,我在外面吃过了。”她摆手让陈姨不用忙活回去休息。
她看了眼楼上,问:“愿愿睡了?”
“二小姐今天带同学回来玩,吃过晚饭早早就回卧室了,应当已经睡熟了。”
同学?许愿不是第一次带同学朋友来家里了,许庭知见怪不怪。放轻脚步上楼,心血来潮打算去重温下年少时每晚的必备项目。
刚被尼古丁抚平的疲惫又翻起来,这段时间不管是人还是事都让她心力交瘁,多少年都没这样过了,上一次还是刚上大学。
按照家中规划她本应出国念书,但offer都到家了,临走前她又后悔了。
因为许愿哭得太惨。
其实也没有那么惨,比起她要离开家上少年班时哭的克制多了,还是避着人偷偷哭的。长大了,许庭知有些欣慰。
当年父母工作忙,虽然都尽力挤出时间陪伴照顾许愿,但也是有限的,随时蠢蠢欲动的心脏病更令她身边不能缺人照顾。当时她还很小,离了人就哭,保姆们围着哄都不行,像有分离焦虑症。许庭知就比她大十岁,早早承担起了养妹妹的职责。
十四岁那年她考上了少年班,要离开江城去京城上大学,可当时许愿还小病情也不稳定没她哄还不睡觉,怎么离得了人。
当时她想:“反正我以后是要继承家族企业的,不走学术路线没必要去少年班。”
她拒绝了学校领导的再三邀请,选择留在江城正常升学。
这次按照父母的要求她不得不去了,许庭知强行硬起心肠收拾行李,也许离开让许愿学会独立成长也是件好事,她只能这样自我洗脑。
这次不管她怎么哭闹撒娇,就是撒泼都不能纵容了。
意外的是许愿什么事也没整出来,连哭都是躲在衣柜里无声哽咽。在机场还装没事人一样让她在国外好好上学,别挂科丢老许家的人,好好吃饭,不要熬夜……
许庭知颇有一种被乌鸦反哺的感觉,怎么就长大了……
看着妹妹懂事乖巧的模样,心肠再硬也软了。
明明她是希望许愿能长大能独立的,可真看见了她藏起哭泣软弱又只剩下心疼。
她许庭知的妹妹即使长不大又能怎样,许家家大业大还养不起个许愿吗,她又不是废柴,护着妹妹一辈子有何不可。
许庭知又一次放弃离开家的机会。
对此许女士是很不认同的,母女俩大吵一架开始冷战。谭泊舟也没料到这个发展走势,许菁是最疼爱孩子的,虽然一直把许庭知当继承人培养,对她不像对许愿一样溺爱,但依旧能明显感受到疼爱。
这次是母女俩第一次争吵。
谭泊舟知道妻子生气的原因。许家是个大家族,集团是个人人都垂涎的肉饼,不说旁支就连她那几个兄弟至今还贼心不死。
这也要怪许家上一任家主是个歪屁股,重男轻女,几个外头的私生子再无能也想把家业留给儿子,对于许菁这个婚生女儿只想着联姻牟利,宠爱都是表面的。
好在许菁足够强足够狠,把家业抢回手里,但父亲多年对私生子的扶持也让他们成了隐患。她能把属于她的家业抢回来,可要许庭知是个没本事的,早晚要被那群豺狼虎豹给吃了,小女儿也不会有好下场。
许家要是落到那几个杂种手里她死了都没脸去见母亲。对于关乎继承权的事许菁对女儿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强硬。
许庭知不愧是被她选中的人,两人脾气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谁都不肯低头。家中的低气压吓得许愿病情复发晕倒,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病床上笑脸苍白的许愿,两人终于愿意低头好好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