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苏予谦被闹钟叫醒。
窗外天色还是蟹壳青,她伸手摁掉闹钟时,指腹触到书桌边缘一道裂开的木刺,微微疼。那疼像一句提醒——今天开始,你就是一名初中生了。
她坐起身,把枕头底下那本新买的日记本抽出来。淡绿色封面,右下角画着一片极小的梧桐叶烫金。第一页已经写好了日期:2009 年 9 月 1 日,天气未知。
母亲在厨房剁葱,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苏予谦套上校服短袖,对着镜子别好姓名牌——初一(3)班,苏予谦。她用手掌把翘起的刘海压平,又迅速松开,刘海倔强地弹回原位,像班里那些爱捣蛋的男生,压也压不住。
“谦谦,吃早饭!”母亲的声音隔着蒸汽传来。
餐桌上是一碗青菜肉丝面,外加一个溏心蛋。母亲把蛋戳破,橙黄色蛋液流进面汤。“第一天别迟到,听说附中抓得紧。”
苏予谦点点头,低头吸溜面条。她其实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雀跃。那种雀跃像什么呢?像小学毕业典礼那天,她站在操场的最后一排,忽然吹来一阵风,把前排一个男生的毕业帽掀翻——所有人都在笑,只有那个男生弯腰去捡帽子,侧脸被六月的阳光照得发亮。那一刻,她心脏怦地一下。后来她知道,男生叫陆衍,小学部直升,成绩第一。
小升初摇号时,苏予谦原本没抱希望。结果名单公布,她排在最后一位。父亲笑她“锦鲤”,母亲连夜去布行扯了三米红布,给她缝了新书包。书包也是绿色,和日记本同一种绿,母亲管这叫“一路绿灯”。
六点二十,父亲推着电动车等在楼下。苏予谦背好书包,最后望一眼阳台——那株养了六年的绿萝,藤蔓垂到防盗网外,像一条犹豫要不要出发的旅程。
二
七点的附中西门外,已经堵满了车。
梧桐大道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教学楼,青灰色石板缝里钻出小小的车前草。风一过,巴掌大的梧桐叶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欢迎新生。
苏予谦跳下电动车,父亲递给她一瓶凉白开:“渴了就喝,别喝教室里的生水。”
她嗯了一声,把水瓶塞进书包侧兜。水瓶是粉色塑料,上面印着一只眯眼的卡通兔,和周围同学动辄上百元的保温杯相比,显得寒酸。她下意识把兔子转到朝里那一侧。
“爸爸,你回去吧,我认识路。”
父亲却坚持陪她走到公示栏前。三班的分班名单贴在红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里,苏予谦第一眼就看见了“陆衍”。黑色毛笔字,排在第一行。接着才是自己,苏予谦,排在第三行。中间隔了一个名字:郭清妍。
“第一名的陆衍,是不是你们小学那个?”父亲显然也看见了。
苏予谦含糊地应了一声。她心跳得很快,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打乒乓球,一下一下,撞得肋骨发疼。
公示栏前的人越来越多,父亲终于松开手:“放学我来接你。”
苏予谦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她故意走得很慢,让父亲先离开。等电动车尾灯消失在梧桐大道尽头,她才悄悄吐出一口气,把那口气当成夜里的星星,一颗颗数进肚子里。
三
初一(3)班教室在二楼最东侧。
苏予谦进门时,讲台上已经站着一个瘦高男生。他穿白色校服短袖,领口露出锁骨,像一条干净的小溪。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五个粉笔字,落款:临时班长陆衍。
原来他就是临时班长。
苏予谦捏紧书包带,低头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她不敢坐得太靠前,怕一抬头就撞进他的视线。可她又忍不住用余光瞄他——他正在发新书,动作很快,每本书的角都对齐,像用尺子量过。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苏予谦抬头,差点撞翻桌角的笔筒。陆衍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手里一摞书,最上面一本语文书封面上写着“必修一”。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苏予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刚学会飞的小鸟,扑棱棱地颤。
陆衍点点头,把书放在她桌上,又递给她一张表格:“填一下信息,中午交到讲台。”
表格是新生基本情况调查,最后一栏是“兴趣爱好”。苏予谦捏着笔,写:跑步、写日记。写完后,她又在“跑步”后面加了个括号:长跑。其实她并不擅长长跑,她只是喜欢在傍晚的操场上,一个人跑很多圈,直到把天跑黑。
表格交上去后,陆衍看了一眼,忽然问:“你小学是不是在附小?”
苏予谦愣住。她没想到他会记得。小学六年,她和陆衍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其中三句是“老师好”。
“嗯,我在三班。”她小声说。
陆衍笑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梨涡:“我是一班。你们班教室在我们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