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
    季筠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条前途未卜的路,他也知道自己除了接受没有别的选择。深宫中不比别处,朝堂上只有君臣没有父子,没有撑腰的人就没有话语权。

    苍梧地处大漠深处,四季干旱,几乎滴雨不下。没有大风的日子天气总是晴得碧空万里,黄昏时残阳悬在干枯的树梢,鲜红如血。

    季筠站在简陋的院子里,仰颈望着那余晖。

    小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侍奉他的老仆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约四指宽的黑布带子:“殿下,晚间就起风了,快些进去吧——把带子缚上。”

    季筠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天地,顺从但不太情愿地缚上了带子。

    原本明晰的视线被黑暗占据,什么也看不到了,他伸出手茫然摸索着,磕磕绊绊往回走。老仆——其实仔细看也不老,眼角没有多少细纹,顶多不惑之年,只是须发尽白才叫人无法确定他的年纪——见他走得这样艰难也不伸手搀扶,只在前面慢慢走着,等着那行动不便的少年。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终于艰难地回到小屋里。季筠没有坐下,而是摸索着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老仆:“先生请用茶。”

    梅远接过茶,但没喝:“殿下方才所见此景,有什么想法吗?”

    季筠立刻恭恭敬敬地站好,像从前在上书房回答先生的提问一样,想了片刻实话答道:“此景甚美,若再见不到,学生觉得可惜。”

    “此景甚美,却是身外之物。”梅远将一盏茶一饮而尽,撇了撇嘴觉得苍梧是一点好茶也没有,“身外之物,便不足为惜。”

    季筠没有说话。

    梅远叹了一声:“此景再美,没了也就没了,殿下还是要往长远了看啊。”

    “是。”季筠说。

    他眼睛上那条黑布带子没有再摘下来,那副秾丽的眉眼被挡住之后,整个人都显得苍白了许多。他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身形却不见壮实,反而越来越单薄,也越来越经不住病气,时常在咳嗽,见点风就要得一场风寒,闹得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好。

    他刚到苍梧的时候还没有这样,但时间一长,吃食中有没有被人加了什么东西就不好说了。

    他缚着那条黑带,抬手有些茫然地摸了摸,突然问梅远:“先生,我这样的身子,以后能做什么呢?”

    梅远看着面前清瘦苍白的少年,好像透过这副趋近成熟的躯体看到了他十四岁尚且稚嫩的模样。那时候季筠刚到苍梧,在宫中锦衣玉食的小皇子初来乍到,看什么都充满戒备,尽管被黄沙呛得连连咳嗽,礼节仪态却挑不出任何毛病。

    梅远原本是大兴的翰林院学士,不过弱冠之年便一举高中,前途一片大好。永业五年奉命前往西域贯通陆上商路,却被苍梧扣押,在苍梧一待就是十二年。他明白此生想要再回大兴是不太可能了,只能屈于现实,当了受人驱使的一名洒扫奴仆。

    每天晚上,在明月高照的时候,梅远总会坐在院子里,静静地望着故土的方向。

    他以为这一辈子都要在这个鸟不拉屎又和自己国家结怨的地方碌碌无为,但他遇见了七皇子季筠。

    这孩子处境和他很像,但又不像。他已经再日复一日的黄沙中磨平了棱角,但是七皇子还年轻。梅远清楚大兴已经是江河日下,急需一位能够力挽狂澜的君主,而这个七皇子,如果他足够有悟性,那么这段受制于人的经历将是对他最好的考验,也会助他登上那座高台,以雷霆手段拉住正在走下坡路的大兴王朝。

    于是梅远想办法给苍梧金宫分管奴仆分配的管事塞了点银子,成功让自己成为了大兴七皇子的贴身侍从,也有了和季筠熟悉起来的机会。

    他当日和季筠表明自己的身份,季筠一开始还有些怀疑,直到梅远拿出贴身存放没有被搜走的永业皇帝的手书,他才打消疑虑,行了拜师礼。梅远看着跪伏在自己膝下的半大少年,看清了那一双眼睛里蛰伏的野心,暗自发誓一定要为大兴教出栋梁之才。

    此刻梅远听到他这样的疑问,不禁在心里低叹一声。

    身子好不好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那一双眼睛……大漠里不知道有什么毒药,从今年年初开始,季筠的视力就不太好了。

    一开始只是看东西有些模糊,用手揉一揉又好了,到现在已经是光线暗一点,便不太能看得清。

    于是梅远决定防患于未然,既然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治好,那就提前准备,提前适应黑暗,省得以后被打个措手不及。

    “怎么会呢,”梅远摸了摸季筠垂在背后的头发,“我教给殿下的不在武艺,而在政论。有时候就算耳聪目明,也不一定能广怀天下大事,正所谓眼见不一定为实。可见耳目也不是什么缺一不可的东西,重要的是用心听。”

    季筠低声应道:“是。学生知道了。”

    他没再发问,摸索着去了床榻边,拿了大氅披上,便开始晚课。

    他读的是梅远给他特制的“书”,用小刀把字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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