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败
    永业十七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望楼上放哨的小兵刚刚上完茅厕,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望着浓得像墨一般的夜色,盘算着等轮了班要给去世的母亲烧点纸钱。

    夜很静,风轻轻地吹着,营外的草被吹得沙沙作响。

    小兵凝神谛听着风声,片刻没有听到异常的声响,逐渐放松下来。

    但紧接着,草丛间摩擦的声音似乎大了些许。

    小兵努力睁大眼睛往下看,看到的也只是一片浓黑。他一口气还没松到底,突然闻到了火油的味道,同时一支长箭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耳侧留下一道血痕,钉在他身后的墙上。

    完了。

    小兵顾不得脸颊耳侧火辣辣地疼,跳起来把刁斗敲得震天响,声嘶力竭道:“敌袭——!”

    话音刚落,他的眉心就钉上了一支长箭,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身后的整个西北军营都被惊醒了,不到半个时辰前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匆忙从梦中爬起来,拖着伤势未愈,疲惫不堪的身体就要去牵马,但已经晚了。

    战马们在已经烧起来的马厩里焦躁又痛苦地嘶鸣,有几匹挣脱了缰绳,身上带着火在军营里哀叫着奔逃。到处都是红色,连营帐也起了火。

    苍梧国骑兵纵马冲破了营垒,在火光中骤然拉响弓弦。

    惨叫声四下迭起,血色与火红映在一处。

    谢翎没命地疾驰在夜色里,好不容易逃脱了追兵的追捕,拖着拼死抢出来的父亲的遗体颓然回首,却发现铁蹄早已踏破了山河——

    大兴王朝西北防线,破了。

    朝堂上,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上,没有人敢看永业皇帝的脸色。

    大兴这次兵败称得上是奇耻大辱,不光西北防线破了,还叫苍梧国骑兵一路掏到了喟然山脉北侧脚下,沿线的六座城尽数沦陷。

    喟然山脉贯穿东西,是横跨在大兴领土北方的一道天然屏障,将漫天飞舞的西北黄沙和沉溺于声色犬马的京城隔绝开来,保护着上位者摇摇欲坠的温柔乡。

    永业帝季同光坐在龙椅上,眉眼间尽是山雨欲来的阴沉:“统帅谢白川战死了,副将呢?告诉朕,究竟是怎么回事。”

    盛雨明悄悄按住谢翎的手,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垂首道:“禀皇上,那苍梧骑兵分了两路,一路与我们正面对上,另一路借机埋伏,待我们退回军营疲累之时……发起了突袭。”

    季同光猛地将一只茶盏摔出去,盛雨明看着那白瓷在自己眼前迸裂,背上暗暗起了一层薄汗,将头垂得更低:“臣等无能,请皇上降罪。”

    季同光欲说什么,就看到侍奉的太监匆忙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躬身道:“皇上,苍梧国使臣到了。”

    季同光阴沉的目光在盛雨明身上停留了几许,在那安静里看见他跪伏在地抬不起头,才道:“传进来吧。”

    太监领命躬身而去。

    散朝的时候人人脸色都不太好,谢翎和盛雨明走在一处,其他官员都过来冲谢翎道“节哀”,他勉强提着笑一一应了,知道大家都是好意。

    谢白川战死固然悲壮,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确实是败了,败得彻底。

    “你听着刚才那帮乌鸦使臣的话了没?”盛雨明疲惫地抹了把脸,“那意思分明是要我们送个质子过去。”

    苍梧国的使臣在朝堂上大放厥词,先是要求大兴每年给他们缴岁贡,接着又想带一名皇室成员走,美其名曰“帮助大兴王朝教导皇家亲眷”,说白了就是要人质,简直是把大兴的脸面往脚底下踩,偏偏他们作为战败一方,还没有拒绝的权利。

    弱国无外交。

    谢翎神情落寞:“……这帮狗东西。”

    “往好处想,”盛雨明拍拍他的肩膀,“至少皇上没有太过怪罪,你我皆还在军中,你父亲也能安葬。”

    “……嗯。”谢翎从侍卫手中接过长刀,配在腰侧,“不知道皇上会让谁去。”

    盛雨明看着他那把长刀,说:“这个节骨眼……多半是母家被抄了的那位吧。”

    谢翎了然。

    盛雨明又接着宽慰他:“你也别太难过了,再不济还有你盛叔呢,有什么事我帮你顶着,你带着西北军往前走就行。”

    谢翎苦笑一下,没说话。

    季筠在天和殿偏殿候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传唤。他不要侍奉自己的宫女跟着,独自轻掀衣摆跨入殿中,对着御案后的季同光恭恭敬敬地行礼:“父皇。”

    季同光点了点头:“起来,赐坐。”

    季筠道了谢,拘谨地坐下来。

    季同光放下朱笔,侧身打量着这个年纪最小的儿子,那眼光像是在掂量一件物品的价值。

    他半个月前刚过十四岁生辰,逐渐开始抽条的少年身型还留了些许孩童的稚气,面如冠玉,一双杏眼里似有波浪,婉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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