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气故事
    明灿灿的天光底下,顶花的姑娘胳膊肌肤年轻细嫩、光裸明亮,圈提着明烈耀目的花篮,沿街叫卖,嗓音甜脆。

    江暨白过路时被塞了一捧小苍兰,这时候躺在桌上,有点发蔫。电脑、文件,还有咖啡杯,窝在窗帘飘动起伏的阴影里,光阴流转,悄无声息。

    生命就在窗户之外。江暨白顿足半晌,指尖拨弄着鲜而嫩的花瓣,忽然地,就想去慢慢地走一走,再想一想他冷藏了两天的人。

    江暨白推开门。又沿着来路,回到这座小城中去。

    世界扑面而来。

    他的围巾和长袖不合时宜地愚钝。小城里长空如洗,四季如春,空气潮润,连肺都轻轻柔软地舒展开来,江暨白把围巾抱在怀里,拐过酒店的街角。

    青砖薄苔,屋檐低小,老城人家里的老人衣衫红粉,耳上别花,搓衣板上白浪阵阵,耳中如有捣衣之声,声色陈旧,单调悠长。

    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颤悠悠地从那边踱过来。别花的婆婆丢下衣裳,揪着他的耳朵逮到屋檐底下,吴侬软语地骂上一阵。

    老头耳朵上沾了白沫,实在有些滑稽。江暨白也不过好笑地瞟上几眼,就被那婆婆瞪了上来:

    “后生,唔得笑人家嘛,他净晓得打牌!”

    江暨白用尽耳朵也听不是不懂,更不知如何回应陌生人的搭话,就只是笑了笑。那婆婆眼前却是一亮,热情起来:“后生好俊,唔有婚嫁啊?”

    江暨白这次勉强听懂了,他摇了摇头,躁动不安的心在这样的氛围里奇迹般逐渐平静,很温驯地答:“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他说这句话时,闪念过赵观一笑着的眼睛。

    ……他如石的心,忽而就软了。

    但是婆婆听不懂普通话。

    鸡同鸭讲上半天,江暨白才勉强脱身。

    他步行了几圈,又转到酒店之前;找了一处长椅,坐下。

    奇怪的是,江暨白原本打算理一理自己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可真的在这里路过行人与长街,千奇百怪、光怪陆离、阴暗滋蔓的诸多想法,就又如汤渥雪,无影无踪。

    他有一辈子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什么也不用想地坐在阳光底下了。

    人路过江暨白,阳光转到西斜。这里没有山,夕阳烧透了半边天,浩浩荡荡,光伟瑰丽。

    江暨白的身边坐下另外一个人。

    轻声叫他:“江暨白。”

    百遍千遍,仍如往昔。

    “忙完了?”江暨白心平气和地说:“谈谈?”

    赵观一像某种饱受自然风波折磨的谨慎的小动物,触角小心翼翼地探出来,碰一碰江暨白,见他没有反应,才轻轻地靠过来,揽住江暨白的肩膀。

    头也挨过来,带了些后知后觉的内疚,期期艾艾地小声说:“对不起。”

    声音还是哑的。

    江暨白记起来,他这几天应该是在剧本围读。

    江暨白昨天折腾到半夜登机,甚至因为纳失坐不了头等舱,煎熬无比地坐了好几个小时,翻来覆去地眯了一会儿,到现在,忽然也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他脑袋里雾蒙蒙的,像在做梦,很疲倦。

    赵观一大概也很累了。

    “没关系。”江暨白少爷脾气倔了二十多年,没有低过头,也不需要给谁低头,破天荒头一遭承认道:

    “是我的错。”

    “……嗯?”

    赵观一没有戴口罩,脑袋靠着江暨白,蹭了几下。这里的氛围如此舒适自然,好像根本没有人在意路旁坐着的两个人究竟是谁,是声名鹊起、风光无限的明星,亦或是声名狼藉的富商之子。

    “我的确有,”江暨白说,“利用祁远舟的想法。”

    金色余晖描亮了他半边脸,轮廓清晰,神色淡而哀。

    赵观一殊无惊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臂膀间用了几分力,让江暨白有了几分被拥抱的实感。

    他怎么这样。

    无论江暨白做什么,他总是这样。

    江暨白没尝到过的内疚,很小地长出来一簇,让他的心脏很痒。

    “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江暨白轻声说:“那天晚上你问我为什么哭。其实你做得很好,我很舒服,也没有很痛,到不了流眼泪的地步。”

    赵观一本来就离得很近,就顺势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带了点怜惜的口吻:“那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嗯。我只是,”江暨白手上下意识地用着力,抓着围巾的手指甲沿泛白,脸色还没有缓过来,有点发白:“我只是……”

    他要很用力才能把话说出来,比光天化日之下大声说“我的梦想是拯救全世界”还要难堪,但江暨白咬着牙逼着自己继续袒露心扉;或者就荒诞无稽地摘下矫饰虚伪的语言面具吧——

    摇尾乞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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