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气故事


    江暨白多么清楚,赵观一往前追了一百零一步,不过一直在等他回应。

    “小时候我总想用眼泪留住一些什么,但后来发现刚开始夸我可爱的人都会说我脾气古怪。

    “所以我一直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陪我到最后。我不奢求有人会懂得我,也完全不希望——我明明已经准备好一个人走一辈子了。

    “但是,赵观一,我做得一直很好,你为什么要闯进来呢?

    “赵观一,我对你冷漠,刻薄,不忠,爱意稀少,百无聊赖,你为什么非要闯进来呢?”

    江暨白的声音不易觉察地发着抖,他一向很体面,很从容,对着赵观一时仿佛总游刃有余,倘若想要刻意引诱他,声音和动作都会无懈可击。

    现在是例外,他不需要吸引赵观一,他需要推开他。

    以确认他不会推开他。

    赵观一轻轻捉住了江暨白的手,掰开他紧攥着围巾的手,把围巾换成了自己的手指。他静默的聆听像一座山,伫立。

    “因为我爱你,”赵观一的嗓音很沉,情绪如汹涌浪潮,短短几个字内,就把他微哑的声色沾得水光漉漉,听得见暗礁嶙峋:

    “我一直爱你,你知道的,江暨白。”

    江暨白的手很凉,就衬得赵观一手上的温度近乎炙热,纠缠着,十指交握,掌心相贴,江暨白发着抖的手和狂跳的心脏慢慢平息下去。

    “我爱你,哥。”

    赵观一满腔热烈的情绪不知如何抒解,握着江暨白的手有些止不住地发颤,盯着他的眼神快要烧起来:

    “你的所有,一切,好或者不好,都是你,我都喜欢。三年前我还不懂,重新见到你以后,发现原来根本没有过去。我根本走不出来,如果失去了爱你的部分,反而不像我,不是我。”

    就像那个静静地立在书房里的书柜。不在的时候,存在感尤其强烈。

    ——然后用痛苦证明爱。用抵死纠缠证明爱。用吻,用拥抱,用性和欲望,证明爱。

    赵观一的声音轻下来,但是其中痛苦和温柔却更鲜明浓烈:

    “我也在挣扎,我想过要不要就这样算了,我真的以为我放下了。然后,你就又来找我了……那天晚上,我多恨你,但是还是没有办法……我还是爱你,没办法伤害你,我承认。”

    赵观一还牵江暨白的手,引渡着他,两只手合到了江暨白的脸颊。江暨白怔怔地抬起头,听到赵观一缓声道:

    “哥,我很高兴,你终于对我坦诚一次,现在,我忽然觉得我还有力气爱你,忍住那些……不太好的冲动。”

    赵观一的眼神里,和他的手指一样温暖,注着一汪无限的脉脉温柔;这次江暨白看清楚了,还有一层很淡很朦胧的,不易觉察的哀伤。

    就像重逢那天。

    人说话,只需要上面的唇瓣碰到下面的唇瓣。赵观一说话也是。

    可是真心几两,人心的天平自有分晓。

    江暨白的嘴角往上扬,心往下沉。带着心往下走的却不是江暨白早已经习惯的味道:胆寒的,怀疑的,恐惧的……

    而是温暖柔软,轻盈干净,沉甸甸;原来,是暌违已久的幸福。

    赵观一忽然略弯了腰,敷衍地用围巾做了个聊胜于无的遮挡。呼吸带起骚动,吻落在眼角:

    “那,我们这算和好了吗,哥?”

    柔软的唇瓣沾过他的睫羽,赵观一低声叹息:“怎么又哭了?”

    其实没有。是羞涩或者别的,江暨白分不清了,只是眼睛不由自主地潮湿。他喉咙发梗,面对赵观一无端的指控,居然真的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咫尺距离,对视的时间当以光年计数。

    “嗯,”江暨白说:“和好了。”

    其实本来大概也没有真正怪罪过赵观一。他失而复得、得又复失的恐慌,江暨白怎么会不懂。

    三年前,江暨白决意要走的那一天,害怕的也不过是今天这一幕。

    鬼使神差的那一吻后,江暨白专程去过gay吧一趟,想试试自己究竟是不是同性恋。那天晚上和他搭讪的人有很多,他只觉得浑浊不堪的酒气和人气儿肮脏。

    回过头,看到赵观一,却觉得干净漂亮。

    从那时起,江暨白就下定决心,不能再靠赵观一太近。他的心会动摇,动摇的心会让人也狼狈。要趁着他还有勇气斩断这一段关系,尽快逃离。

    曾经难以启齿的事情,这个时刻说起来却无比圆满。江暨白主动靠过去一些,轻轻碰了碰赵观一的唇瓣,说:

    “我不躲了,赵观一。”

    江暨白距得那么近,看得见赵观一的喉结一滚,睫毛垂下去。那是一副伤心但强忍的表情。他的声音低低的,呼吸有点乱:“……嗯。”

    他以前都没有发现过,赵观一的脸上原来流布着这么多的细节,暗示他的哀喜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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