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见鬼
    江暨白的手插在兜里,站在王海医生的诊室门外蜿蜒的长队末,背抵着墙,借力。

    这所医院是A城最好的医院,吸引的不止是A城的患者;王医生门外求医者不到八点就排起长队,人头攘攘,众生百态。江暨白算着日子,今天早上挣扎着起床,还算早地拿到了配型结果,但再挂号时,已经迟了。

    化疗在做,但治标不治本。王医生建议做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骨髓移植。江暨白一周多前抽了外周血,送去基因检测,恰好今天出结果。

    他的脸色还不太健康,睫毛半垂,在眼睑底下扫一圈很淡的乌青,又兼眉头微蹙,看起来几乎有点摇摇欲坠的意思。

    手机在响,江暨白不知道在想什么,恍惚发了一会儿怔,才接了起来:“喂?”

    “暨白?伯母病房在哪里啊,我这边正好顺路,想探望一下伯母。”

    方侃。

    江暨白的嘴角往上走了一个度:“我正好也在,待会儿碰个头?”

    “OK啊。”

    轮到江暨白时,他反手轻轻关上门。喧嚣隔绝在外,沉滞的心跳里,江暨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这就是真正决定陈献容命运的时刻了。

    “暨白啊,报告单出来了?”王海已经认识了江暨白,口气很慈祥地打招呼:“坐,我看看报告单。”

    “……”江暨白调整了一下站姿,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手心捏了一把汗,把兜里的报告单递过去:“麻烦王医生了。”

    王海打开台灯对纸沉吟,一屋寂静里,倾斜的灯光照亮一角密密麻麻的黑色数据。

    江暨白的心跳声无限放大,空空地在胸腔里跳动——王海一皱眉,一眯眼,他的心就慌一下。

    嗡嗡嗡——

    江暨白今天反应特别慢,等王海抬眼看过来,他才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拿出手机,避至房间一角,声音低低的:

    “方侃?”

    “暨白,你确定是1402吗?”

    “……确定。怎么了?”

    “我刚刚去1402看了一眼,没人啊,问了问护士站,说是昨天晚上领导打电话,连夜转走了。”

    好半天,江暨白才理清思绪,无比茫然地发出一个音节:“啊?”

    他转头就问王海:“王医生,护士站说我妈转走了,怎么回事?”

    王海捏着纸,眼镜滑到了鼻尖:“啊?”

    江暨白一时间不知道要先问王海配型结果还是先去1402,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片刻,江暨白对电话很急促地叮嘱了一句,然后挂断电话,抬起头道:

    “配型结果怎么样?”

    他现在很冷静。冷静到不可思议。

    从今天早上起床时浑身酸痛不适、尤其是腰和臀部时,就冷静到不可思议。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赵观一,一点儿也没有。

    “不错,”王海脸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嘴巴说:“你能给陈女士供造血干细胞。”

    江暨白的心小小地往上扬了一下,很快又沉沉地坠下去。他简要地和王海说明了情况,和王医生一起匆匆赶到1402,与空空如也的病床、方侃还有地中海目光交汇,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找到答案。

    问护士站——不是一班护士,问不通。

    打电话——护士估计在补觉,没打通。

    简直是白日见鬼了。接触过医院的人都知道,办转院手续有多繁琐麻烦,江暨白怎么也想不通,陈献容怎么会在半夜不翼而飞。

    他拨了护工的电话,也没有通。

    一直飘在天上忽忽悠悠、不可置信的担忧终于沉重地坠机了。江暨白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情:陈献容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他冷着脸道:“先看看监控。”

    监控也看不出所以然,只能看到一个黑衣男人和护士站交涉,不久,就推着陈献容出去了。护工就跟在旁边,陈献容本人好像也是清醒的。

    熟人?

    “你们家还有什么亲戚吗?”方侃在旁边问。

    “……没有。”如果有,江暨白又何必到今天这种地步呢?

    王海着急忙慌地去找领导了,江暨白站在监控前搜肠刮肚地思索一番,把吴界都拉出来鞭了一顿尸,又觉得实在不可能。

    江暨白银行卡被冻结申请执行异议复议那一回,吴界露了个面。是那种很精明势力的商人,似乎没必要再来踩陈献容一脚。

    江暨白焦躁地转了两圈,狭窄而空气浑浊走廊几乎就像一方笼子,让人无处可逃,困兽难斗。

    方侃实在看不下去,两步走过来,使劲搂着江暨白的肩膀:“暨白?”

    对上方侃关切的眼神,江暨白勉强地笑了一下:“我没事。”

    “怎么没事,”方侃道:“你脸色好差……”

    他看了一眼江暨白的脖颈,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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