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床的引流管注意流速,24小时内不要超过500。5床的抗生素明天根据药敏结果调整,我已经把方案写在备忘录里了。”
陆途的声音平稳清晰,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放心吧,陆主任,都记下了。”
医师接过文件夹,语气里带着敬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他是看着陆途这几年如何像一台精密仪器般连轴转的,此刻见他终于肯停下脚步,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陆途将手头的工作,事无巨细地与科室同事做了交接。
他这几年几乎是连轴转,积攒下的年假数额惊人。
当他将休假申请递交给院办时,负责此事的张主任竟轻轻松了口气。
“嚯!你这攒的……都快能休个小半年了!”
他抬起眼,仔细打量着陆途,“怎么突然想起休这么长的假?是家里有什么事?还是……身体吃不消了?”
陆途轻轻摇头,“没有。就是想休息一段时间。”
张主任靠向椅背,目光在陆途脸上逡巡了片刻,像是要确认他话里的真实性。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关心,有了然,也有深深的惋惜和心疼。
他拿起笔,在申请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早就该休息啦,小途。”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说实话,看到你递这个上来,我这心里头,反倒是松了口气。”
他抬起眼,目光慈和地看着陆途。
“你说你这些年,把自己绷得像根马上就要断的弦,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都心惊胆战。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但我们医生自己,也得先喘口气不是?”
他将签好字的申请单递给陆途,语气郑重了几分:“你放心去休养,科室里有我们这帮老骨头在,天塌不下来。你手头那几个重点病人,老李他们会盯紧的,研究项目那边,小王他们也都能顶上去。”
陆途接过那张薄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纸张边缘,“谢谢张叔。”
张主任摆摆手,站起身,走到陆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作为医院核心领导层成员,他是极少数清楚陆途五年前经历了什么的人之一。
那场意外带走的不只是陆途法律意义上的弟弟,更是他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逾常的爱人。
这层关系,陆家瞒得很好,外界只知是兄弟情深,但他这个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长辈,心里是明镜似的。
“小途啊,”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张叔知道,有些坎儿,想要走过去,会有些难。但人总得往前看,日子总得过下去。这次休假,好好放松,别想工作上的事儿,我也会提点他们,尽量不要去吵你。出去旅旅游,散散心,或者就在家躺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充道,“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呐。”
他话没有说透,但那份希望陆途能真正从走出来的期盼,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陆途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明白张主任的善意,但他休假的初衷,却与所有人的期望背道而驰。
他不是要走出去,而是要回去,回到陈沨的身边。
“我明白,让您费心了。”
陆途微微颔首,将申请单仔细折好,放进西装口袋,“那科室的事,就麻烦您和大家多担待了。”
“去吧去吧,尽管放心。”
张主任挥挥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是一声轻叹。
他只希望,这段漫长的假期,真的能成为这个优秀后辈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
像他的父亲一样,能在这条道路上,更进一步。
陆途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整理私人物品。
其实需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一些文件,电脑,还有抽屉里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他和陈沨多年前在大雪里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人都笑得毫无阴霾。
他刚将笔记本放入公文包,办公室的门就被有些急促地敲响了。
没等他回应,门便被推开。
林枫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像是跑过来的。
“老师!”
林枫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紧。
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上已经清空大半的桌面。
最后落在陆途手边的公文包上。
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