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坐在床边,或是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架再无人乘坐的秋千。
人瘦得脱了形,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两口深不见底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枯井。
陆父处理完德国那边积压的事务,再次赶了回来。
看到儿子这副模样,他眉头紧锁,沉默地在老屋里抽了整整一晚上的烟。
第二天清晨,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走到陆途面前,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不容置疑:
“收拾东西,跟我回北京。”
陆途坐在椅子上,抱着那个冰冷的骨灰盒,闻言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陆父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但语气更加冷硬。
“陈沨已经走了。你还要在这里陪这间空屋子耗到什么时候?”
“这里不是空屋子。”
陆途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门轴转动,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盒子。
“他在这里。”
陆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酸楚。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这一捧灰!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陈沨要是看到你这样,他……”
“他看不到了。”
陆途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陆父被噎得一窒,看着儿子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知道再多的道理此刻都是徒劳。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略小的深色木盒走了回来,放在了陆途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你外公留下的。”
陆父的声音低沉了些,“他老人家生前,最爱收集各地的泥土。他说,人来自尘土,归于尘土,但魂灵总会眷顾生前的故地。这里面的土,有些是从我们祖籍老家取的,有些是从你妈妈家乡带的,还有些,是他游历时觉得有缘的地方留下的。”
陆途的目光,终于从那冰冷的檀木盒上移开,落在了那个深色木盒上。
陆父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巧的土包,上面用毛笔细心地标注着地名和日期。
泥土的颜色各异,有深沉的黑,有赭石的红,有河滩的黄。
“你如果想要守着他,”陆父看着儿子,目光复杂,“就别把他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盒子里。
带他出去走走,去他生前想去没来得及去的地方,去你们有过回忆的地方。让他……以另一种方式,再看看这个世界。”
陆途怔怔地看着那些来自不同地方的泥土,又缓缓低头,看向怀里那个沉甸甸的檀木盒子。
困住他了吗?
是啊,陈沨那样一个像风一样、永远闲不住的人,怎么会甘心被永远困在这冰冷狭小的方寸之间?
他生前,自己没能带他去看他想看的风景。
他死后,难道还要将他禁锢在这充满药味和悲伤回忆的老屋里吗?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悔恨和顿悟,如同冰锥般刺入他麻木的心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紧抱着骨灰盒的手臂。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打开了那个深色木盒,取出了其中一个标注着“江南·水乡”的油纸小包。
他拆开油纸,里面是细腻湿润的黑色泥土,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清甜的气息。
他拿起那个檀木盒子,动作轻柔地,像是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人,将盒盖打开了一条缝隙。
然后,他捏起一小撮那黑色的泥土,极其珍重地、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起来,让那异乡的泥土,与他挚爱的骨灰,轻轻交融。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盖好骨灰盒,将它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他站起身,看向父亲,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好。”
他没有多带行李,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行囊,将那个装着陈沨骨灰和不同泥土的檀木盒子,仔细地包裹好,贴身带着。
他先去了一趟瑞士。
那是陈沨当初买下机票,想要独自赴死的地方。
他站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望着终年不化的雪顶和澄澈如镜的湖泊,打开了木盒,将一小撮来自雪线附近的、带着凛冽寒气的冻土,混入了那捧灰烬之中。
“这里很干净,也很安静。”
他对着盒子低声说,声音被山风吹散。
“像你说的一样。”
接着,他去了他们大学时常去的那条小吃街。
街道依旧喧闹,烟火气十足。
他站在曾经和陈沨排队买过糖炒栗子的摊位前,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怕冷的人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