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无处可逃
    陆途的怀抱,带着山间夜露的冰凉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却混杂了烟草与尘土的气息,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僵硬。

    但这个拥抱,这个简单的“回家”二字,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闸门,轰然冲垮了陈沨所有筑起的堤坝。

    他没有再嘶吼,也没有挣扎,只是将脸深深埋进陆途的肩窝,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受伤的幼兽,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那哭声不再是崩溃的宣泄,而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巨大的委屈和依赖。

    他伸出手,死死攥住陆途背后皱巴巴的衣料,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陆途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更紧地抱住怀里颤抖不止的身体。

    他闭着眼,下颌抵着陈沨冰凉的发顶,感受着那细微的、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震颤。

    山林寂静,只有怀中人压抑的哭声和彼此交错的不平稳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陈沨的哭声渐渐低弱下去,变成了细弱的、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也彻底脱力,软软地靠在陆途怀里,只剩下本能的、细微的颤抖。

    陆途感觉到颈间一片冰凉的湿意。

    是陈沨的眼泪?

    还是这山间的露水?

    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微微松开怀抱,低头看着陈沨。

    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印子,整个人像是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只剩下残破的枝叶。

    “能走吗?”陆途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放缓了许多。

    陈沨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中回过神来。

    陆途没有再问。

    他沉默地转过身,背对着陈沨,微微蹲下身。

    “上来。”

    陈沨看着眼前宽阔却难掩疲惫的脊背,怔了片刻,然后默默地,伸出冰冷颤抖的手臂,环住了陆途的脖子。

    陆途稳稳地将他背了起来。

    陈沨很轻,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轻,背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这个认知让陆途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他背着他,一步一步,沉稳地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没有再去看那个刚刚挖好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墓穴,也没有去管扔在一旁的铁锹和背包。

    那些试图决绝告别世界的证据,被无声地遗弃在了这片黑暗的山林里。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难走。

    陆途走得很慢,很小心,避开那些突出的石块和盘结的树根。

    陈沨伏在他的背上,脸颊贴着他冰凉的外套面料,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也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奇异地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定感。

    身体的疲惫后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陈沨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这个背着他行走的男人。

    走到山脚下时,镇子已经彻底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火还亮着。

    陆途没有停留,背着他,径直走向停在镇口路边的那辆熟悉的黑色SUV。

    他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将陈沨放进副驾驶座,替他系好安全带。

    陈沨软软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精力。

    陆途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引擎低吼一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他没有立刻开动,而是侧过头,看着身边蜷缩在座位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

    月光透过车窗,勾勒出陈沨苍白安静的侧脸。

    陆途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陈沨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却下意识地往他手心的方向偏了偏头,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陆途的手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给陈沨盖上毛毯。

    深吸一口气,陆途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清河镇,将这个陈沨生命起点和差点成为终点的地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车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远处连绵起伏的、沉默的山峦剪影。

    陈沨在颠簸中半睡半醒,意识浮沉。

    他感觉到车子在行驶,感觉到陆途偶尔投来的、沉静的目光,感觉到身上被轻轻盖上了一件带着陆途气息的外套。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力气去问。

    无论如何,他都已经被抓住了。

    被他生命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羁绊。

    不知过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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