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我们回家
    那声枯枝断裂的轻响,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陈沨近乎凝固的感知里激起了剧烈的、无声的震荡。

    陈沨背对声音的来源,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又在下一秒以更汹涌的势头冲回心脏,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山林里死寂一片,连风声都诡异地停歇了。

    只有他自己粗重得无法掩饰的喘息,和那擂鼓般的心跳,在空旷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敢回头。

    怕回头,看到的是山林里夜行的野兽,打破他这最后孤绝的安宁。

    更怕回头,看到的是……

    那个他不敢想,却又在心底最深处,隐秘地、绝望地期盼着的身影。

    时间在极致的紧张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对峙逼疯的时候,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缓,一步一步,踏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沉重的节奏。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迫感,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一步步逼近。

    陈沨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粉碎。

    他知道了。

    他终究还是……来了。

    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

    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带来的、与这山林夜露格格不入的体温和气息。

    然后,是一段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背上,像是实质的重量,要将他钉在这冰冷的土地上。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僵硬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这就是你选的地方?”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死寂。

    是陆途的声音。

    比陈沨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嘶哑,干涩,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濒临破碎的疲惫。

    陈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陆途似乎向前走了一步,陈沨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挖了多久?”

    陆途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沨依旧沉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试图用这种方式维持住摇摇欲坠的镇定。

    “看来是费了不少力气。”

    陆途的声音近在咫尺,几乎贴着他的耳后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却又像是裹着巨大的悲怆。

    “连铁锹都准备好了。陈沨,你总是……计划得很周全。”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

    陈沨猛地转过身。

    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自己挖好的坑里。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冰凉,和他记忆中的温热干燥截然不同,但力道依旧沉稳。

    他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褐色的眼眸里。

    借着透过稀疏枝桠的、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陆途的脸。

    憔悴。

    前所未有的憔悴。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

    他身上穿着离开那晚的衣服,皱巴巴的,沾着尘土,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也没有打理过自己。

    只有那双眼睛,尽管疲惫不堪,尽管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愤怒,却依旧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着他,像是濒死的困兽,盯着它最后的所有物。

    陈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开口,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最苍白的辩解,可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途的目光从他苍白惊惶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他身后那个黑黢黢的土坑,扫过扔在一旁的铁锹,最后,落在他沾满泥土的裤腿和双手上。

    那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将他所有的狼狈、所有的绝望、所有试图隐藏的意图,都照得无所遁形。

    “就这么想死?”

    陆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腐烂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陈沨猛地甩开他扶着自己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树干。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破碎:“是!我想死!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最后的样子!这有什么错?!陆途,你放过我不行吗?!让我安安静静地走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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