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野兽蚊虫的突然袭击、没有追兵的偷袭,身下的床铺软硬正好,背上的大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取了下来,斜靠在床脚边,安详得不像一把跟着自己到处嗜血的大杀器。
他支起身子,惬意地打了个哈欠,昨日畅饮的离人泪着实让他过了一把瘾,这温温润润的梨花酒和自己喝惯了的西北烧刀子果然各有风味。
可惜陪自己喝酒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记忆中和褚清泉初遇时的场景。西北少雨,像那天那样瓢泼的大雨就更加少见了。暴雨将他困在一座再普通不过的酒肆里,又潮又腥的湿气令他提不起劲。
雨水打在泥土上泛起一股腥乎乎的味道,熏得他直皱眉,好在这种天气下,空气格外清新爽快。又辣又烈的烧刀子穿肠而过,腹中暖烘烘的好像吞下了一团火,他喜欢这种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的感觉——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这位兄台,苦酒穿肠过,愁事心中留啊。一个人喝闷酒,不好不好。不如——发散发散!”
银光一闪,又长又直的唐刀直奔他的咽喉而来。他反应极快地从一旁一把抽出大刀来抵挡,动作幅度之大,将桌上刚斟满的酒盏掀到半空,隔着漫天的酒液,他看到了那个男人认真而锐利的眼神。
像他的刀一样——这是那双眼睛给伊刀的第一个感受。
直来直去,不惧天地,好像世间的一切都要给他让路一般。
伊刀没有多问这个陌生人突然出手的缘由,他知道自己的大名早在官府的通缉榜上,便只当眼前之人也是想用他的头换官府赏银的一员。只是,闯荡江湖多年,在无数自尊自大的冒失鬼做了他刀下亡魂后,那些对付他的手段便悉数转移到了地下。
伊刀厌恶那些绕来绕去的花花肠子,能用手中的刀解决的事,他一向懒得动口动脑。遇到如此对他脾性的人,还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眼前的人身着天泉的服饰,操着一把唐刀,身份不言而喻。他从不屑于与这些江湖的名门正派打交道,却是第一回燃起了如此强烈的斗志。
“呵,行啊!老子今天心情好,就陪你过几招。”喝进肚里的酒好像开始发热、发烫,几乎烧的他四肢发抖,久违的战意和酒精的作用令他兴奋不已。一切的一切仿佛都预示着,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然而——
“慢!”男人对已经摆好战斗姿势的伊刀做出制止的动作,然后指指在一旁吓得魂飞魄散的店小二和面色发白却一句话也不敢说的掌柜,认真道,“咱们别在人家店里打,荒郊野岭的就这一家,砸坏了怪可惜的。”
......
然后伊刀便呆呆地看着他颠颠儿过去,颇为豪气地从怀里掏了一把银子撒在柜台上,表示这是为吓到两人的赔礼,又示意伊刀在店外等他。
暴雨如瀑,前一刻还烧的跟旺炭似的战意好像都被这雨浇得七零八落、一点不剩了。先前生出的欣赏之意早已无影无踪,他觉得他们天泉的怕不是脑子都有点毛病。
“啧,扫兴......”他收了刀,转身隐入雨幕——既然有个傻子愿意替他付酒钱,他便饶过这傻子一回。
再后来,等他收拾完了仇人,精疲力尽地倒在血泊里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褚清泉不仅没有趁机要了他的命,甚至还救了他。一恩还一报,他几乎没有怎么考虑,就跟上了褚清泉。也是那时伊刀才知道,自始至终,褚清泉的目标就是肃清江湖闻名的十三凶徒。
替天行道也好,想要赏银也罢,褚清泉原本想干掉包含自己的、在江湖上声名狼藉的十三个穷凶极恶之人——假如伊刀后来没有亲手砍掉十三凶徒的老大钟王筹的头颅的话。
伊刀自认是一头“倔驴”,认准了某件事、某个人,便会一意孤行,即便撞了南墙,不撞个头破血流绝不回头。他大哥说他愣,他爹娘笑他痴,然而等见到了褚清泉和他那帮说什么也要北上潜伏契丹的同僚时,伊刀才恍然这世上竟有比他还“痴”、还“愣”的人。
“又是换脸、又是背井离乡的,图啥啊?”在某个夜浓如墨的晚上,伊刀万分不解地询问起对着不算圆满的月亮喝闷酒的褚清泉,“你有银子还有相好的,放着好好的滋润日子不过,非要攒劲儿跟北边过不去,这不是自找麻烦嘛!”
“我确实已有很久没见香寻。不知她是不是还生着我的气。”他答非所问,怔怔地望着杯中白莹莹的月亮,“哎,对了!要是以后有机会,我定要让你尝尝香寻酿的离人泪。那滋味,真是......销魂!”
“别搁这扯淡!老子问你正经话呢。”
“这世道,哪还有什么滋润日子。”褚清泉轻轻一摇酒杯,完整的月亮顿时晃散成白花花的一片,“十几年前长安城里还一片灯红酒绿,长乐坊、胡人酒肆,和现在开封城里樊楼的热闹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然后呢?还不是一把火,一抔土,什么都没了。”
“啧,这跟你们铁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