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的图书馆格外安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念一到的时候，乔月邑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了。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专注地翻看着手中的书。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整个人像是从古典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江念一放轻脚步，在她对面坐下。

    “你来啦。”乔月邑抬起头，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她将手边的一本书推过来，“这本《敦煌壁画中的服饰研究》，我觉得你会感兴趣。”

    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乔月邑清秀的字迹，标注着与文成公主服饰相关的页码。这样细致的体贴，让江念一心里泛起细密的疼。

    她们各自安静地看书，偶尔有书页翻动的轻响。江念一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越过书页，落在乔月邑低垂的睫毛上。

    “你看这里，”乔月邑忽然轻声说，指尖轻点书页上的插图，“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其实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表现形式。早期的更显厚重，盛唐时期的就变得飘逸灵动。”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随着讲解轻轻移动。江念一注视着那双手，想起它们怎样耐心地教她包饺子，怎样在雪夜里为她点燃烟花，怎样在庙会上握住她的手。

    “你在听吗？”乔月邑疑惑地抬眼。

    江念一仓促地点头，耳根微微发烫。

    午后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爬上书脊。乔月邑看书时有个小习惯——遇到喜欢的段落，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书页边缘。这个发现让江念一有种窃喜的甜蜜，仿佛知道了什么独属于她的秘密。

    “累了就休息会儿。”乔月邑合上书，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要喝点桂花茶吗？我泡的。”

    江念一接过杯子，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茶水一直暖到心里。

    “其实……”乔月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看着你，会想起我十八岁时的样子。”

    江念一握紧手中的杯子。

    “那时候我也总是一个人泡在图书馆，想着未来的样子。”乔月邑望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想着会去哪个城市，遇见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

    “那现在呢？”江念一轻声问，“现在的生活，是你当年想要的吗？”

    乔月邑沉默了片刻，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人生总是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折。但至少，我还在做喜欢的事，教着可爱的学生。”

    “可爱的学生”这几个字，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江念一的心口。

    她们在图书馆待到日影西斜。收拾东西时，乔月邑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蹙眉，走到窗边接电话。

    “……真的不用了，大姨……我现在工作很忙……”

    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江念一耳中，她默默地整理着书本，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街灯次第亮起，在她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刚才是我大姨，”乔月邑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又要给我安排相亲。”

    江念一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对方是个律师，条件很好……”乔月邑继续说着，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感情这种事，怎么能只看条件呢？”

    江念一的心猛地一跳。她偷偷看向乔月邑，想要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侧脸。

    走到分岔路口，乔月邑停下脚步：“明天就要开始备课了。高三下学期很重要，你要加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将江念一从短暂的梦境中浇醒。是啊，她是高三学生，乔月邑是老师。这个身份，永远横亘在她们之间。

    “我知道。”江念一低下头，“我会努力的。”

    回到家，江念一打开那本《敦煌壁画中的服饰研究》，发现扉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给念一：

    愿你的未来，如飞天般自由翱翔。”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像她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轻轻抚过那行字，想起今天在图书馆，乔月邑说起“人生总是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折”时，那个复杂的微笑。

    也许，她该满足于现在这样——能坐在她对面看书，能喝到她泡的茶，能偶尔听她说说心里话。

    可是人心啊，总是贪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