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绥
    碳块裂开,露出赤红的内里,如岩浆般流动。表面黑色的碳壳一片一片地缓慢剥落,终于露出了里面被烧得赤红的祢舟。

    祢舟刚刚强行剥离了被玄火灼伤的碳层,失去支撑重重地倒下。

    原以为不过是哪一根命线走岔了,揪出来改正就是了。

    不曾料到,命书生灵,又是器灵!

    那器灵是不是恶灵还未可知。但在天书台上,器灵刚露出马脚,就着急忙慌地要杀祢舟灭口,甚至用上了命线,一把大火把人间焚尽了也不在乎,绝非善类。

    此前修改命线的法阵失效,司命与天庭失联,背后恐怕都是这只默不作声的幕后推手在推动。

    祢舟现如今四面楚歌,平躺在陌生的识海里,身上每一寸都疼得发颤,他无力地闭上眼睛,呛咳中呼出一口黑烟:“总不死也不是个事儿啊。”

    转念又想到,九重天办事处待遇是三界出名的差,比地府转生处的薪酬高不了多少,只占了个好听的名头。为这么个破差事丢了性命,何止是不值得,简直晦气。

    “还在别人识海里乱排废气,真没素质。”

    被玄火重创,祢舟压着身上残留的灼热,伸出神识探查这个陌生的识海,却发现原来是老熟人——武帝身边的将军祝统。

    天决子的毒极其稀有且霸道,削筋断骨。祢舟在武帝身上体会过一次,不曾想没隔几天,又在祝统身上重演一遍。祢舟有些想笑,笑得扯到筋骨,牵得身上每一寸都疼,却还是笑得颤抖。

    统治者总是会有许多拥趸,追随他,视他为信仰。这世上有许多人为武帝而活,如果只有一个人会为武帝死,那这个人毫无疑问会是祝统。

    元定十七年冬月廿二,北方的冷气给北玉河渡了一层冰,远疆各部这年的收成不好,北玉河这道天然的“护城河”被冻住,北原的群狼隔着冰河蠢蠢欲动。

    当时驻军北玉河的晋王——也就是后来的武帝,自然也注意到了北部的异动,他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远疆部落每到冬月屡屡进犯,边防哨所的火把烧过一整个腊月都不算完。此次要借河冰,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以往每每商议军事,帐中都要吵个天翻地覆,斗个鸡飞狗跳,这次却少有地达成了意见一致。

    “廿六夜间,突袭。打完这一仗,一起过个好年。”

    理想与现实之间,往往只偏离了一个微妙的节点,导致了截然不同的结果。晋王演算好了一切,却独独漏了一处——火攻。

    这要说来也是大白天见阎王——活见鬼了。天寒地冻的,谁用火攻啊?传统火炮在这种环境下无法使用,根本没有威慑力,除非北原人提前往冰上倒火药——北玉河河面宽阔,冰面延伸数百里,北原人的火药要是能铺满河面,早一梭子打到青央,直攻皇城去了。

    可偏偏北原人就是有了这样的武器,他们将其视作无上天的恩赐。

    火药在冰上炸开,炸的冰上的人血肉模糊。血色与血色融成一片,河水在冰面下流淌,血水在冰面上流淌。冰面辽阔,没有任何掩体,将士们退无可退,炮弹如雪片落下。

    真的下雪了。

    行走在冰面上,呼吸的时候口中吐出白雾。祝统匍匐在冰面上,抬眼望去,冰面上横七竖八地堆积着将士遗骸,盔甲上的残躯很快失去了温度。堆积的盔甲上,有隐约的白雾浮现,然后缓缓散去,再也没有出现。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无上天给了北原人制胜的火炮,却又好似于心不忍,给远征军留了一场大雪。大雪遮盖天地,北原人心怀忌惮,没有亲自来冰面上察看。活着的人借着大雪撤退,死了的被大雪厚葬。

    这场雪原本也该是晋王的葬礼,是祝统背着重伤晋王,一步一步,爬出了北玉河冬月的这场雪,他那时说:

    “八拜之交,死生不弃。”

    祢舟冷漠地想着:“武帝的毒,可就是这位将军亲自下的,死生不弃,真是荒谬。”

    武帝死得不体面,祢舟真真切切感受过。徐明机让祝统杀武帝,给了他天决子。祝统下手之后有机会全身而退,却还是把下在酒壶里的毒都吞了,恐怕是真的想全了八拜之交的情谊,践行死生不弃的诺言。

    主帐之中,祝统将军半夜一口血喷出,帐中军医都不敢轻举妄动,忙去请万绥。

    万绥这边还没歇下脚,就又被人催命似的喊到主帐中,鞋都还没穿稳当。

    一到帐中,就见军医在床边围成一圈,低着头默不作声。蜡烛在一旁摆成一排,安静地燃烧。万绥一边推开人群,一边心想着:“这多不吉利啊。人还没西去就开始默哀。”

    见到祝统的瞬间,他脸色骤变:“取我的针来。”

    围在床边的众人自觉退开,给万绥留出空间。万绥施针的位置多次变换,停针的时间很长,额角都沁出细密的汗珠。

    床上的人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祢舟神识虚弱,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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