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睡太久了,迷茫中楚英觉得自己还在天祁山上。闭上眼睛,眼前还是天书台上的一片血色。
外间的争吵声打断了他无限伸展的思维。
“徐明机,你荒唐!”是一道男声的怒喝,还有杯盏破碎的声音。
楚英皱眉回忆着:徐明机,虞朝的文昭皇后。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一百年前。
徐明机一声冷哼:“我荒唐?自征战起,天下荒唐事多了去了!天灾地变,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谁看见了?功勋!领土!你们就只看得见这个!”
“那也是朝堂的事!兵部自会同陛下商议。”
“呵。”女人发出一声轻嗤,“丞相大人,陛下远在资阳,你同谁商议?有谁信你吗?”
丞相……文昭皇后时期,在位的是虞朝开疆拓土的武帝。武帝只有一位丞相——徐明棋,早年间是晋王的幕僚。
“你几次上书,劝陛下关心民生,休养生息,又说穷兵黩武不是兴国之道。好话坏话车轱辘话说了一箩筐,他有听进去半句吗?他不听,还怀疑你别有居心。乱世硝烟四起,你是帐中谋士。如今高坐庙堂,他怀疑你贪墨!吏部的折子还是我压下来的。”
“你如此行事!事情一旦败露,徐家就是逆臣!是乱党啊!”徐明棋的声音压得很低,字里行间只有家,没有国。
徐明机定定地看着眼前人,想起幼时师傅讲庐陵之战,哥哥说,此生唯愿平定四海,天下大同。如今二人都从青丝生白发,徐明机却还想找出一点年少时的影子,想问一句:“哥哥,你之前说的,还作数吗?”
良久,她笑了,岁月呼啸,他们已经很少这样平视着,面对面讲话了。幼时孩童同坐一方书桌,讲赤子之心,总不能再拿到今天来说。
“我不谋他虞朝的江山,我儿会继位。此举,不过是为天下人止戈。”
不等徐明棋再说什么,她就转身下了逐客令:“我距资阳数百里远,骤闻山陵崩,心中悲痛万分。招待不周,哥哥见谅。”
争吵结束,徐明机进到屋内。楚英闭眼假寐,脑子里回想着徐明机的最后一句话。
山陵崩。武帝死在资阳,时间是……呈丰九年。史料记载,武帝死在征战的路上。死因尚且不知——有人说是旧疾,有人说是刺杀……
这样看来,无论是何原因,都与门外的两位脱不了干系。
“那我呢?”楚英有点茫然地想着,“我是谁?”
排除门外两位在脑子里养鱼,密谋毁灭世界都不知道避着点人的情况。楚英应当是他们极为信任的身份。
还没等楚英多想,徐明机的手指就搭到了他的手腕上,好像在摸脉象:“贺乾礼,醒了就自己起来。”
贺乾礼,就是现在的太子。
弄清身份,楚英只犹豫了一瞬间,就微微睁开眼睛,他轻轻地皱眉,手顺势握住了徐明机的手腕,黏黏糊糊地开口:“母亲,我头疼。”
徐明机闻言有一瞬间的怔愣,眉心微皱。
楚英咬紧舌尖:“完了!这就被发现了?”
好在她很快恢复如常,又让楚英伸出舌头来看看:“毒差不多都清了,头疼就多休息一会儿。祝统将军还在新资,明日你不用跟着他练早课。明日一早你舅舅会送我们回皇宫。”
楚英乖声应好。
“你父王走了。以后你就是大虞的皇帝了。”徐明机平静地阐述现状,语气和说“明日不上早课”没什么不同。
正常孩子听到这话该作出什么反应?身居高位,该惶恐。幼年丧父,该悲痛。甚至刚刚发现自己的母亲也是皇帝之死的幕后推手,惊惧然后强装镇定吗?
楚英从满是血的天书台横跨百年,毫无预兆地被投放到虞朝太子的位置上,还隔墙听了一耳朵宫廷秘辛。该痛的都痛了,该惊的也惊了,楚英现在精疲力尽,只想反问一句:“贺小哥这个正常小孩平日里过的都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他只轻轻地“嗯”了一声,说都听母亲的,又沉默了下来。
“好孩子,早点休息。”徐明机对此竟然没什么反应,帮楚英盖好了被子才离开。
天色渐暗,夏夜月明,鸣蝉高歌。
楚英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床睡着不舒服,一切都陌生。
楚英大概猜到了他来到这里的原因,转移法阵能够将人送到过去的某一个时间节点,取代这里的某个身份。祢舟通过这个管理命线。
但当时法阵没有被激活,他的血滴到了命线上,阵法才一道白光把他送到了这里。且不论为什么他能开启阵法,为什么偏偏是这里呢?这里谁的命线出了问题?楚英皱眉,百思不得其解。
他和祢舟当时都在法阵里,祢舟应该也到了这里,只是不知道是什么身份。